創作_《代代》_〈跋:另一種日子〉(節錄)
- 沐羽
- 1月14日
- 讀畢需時 7 分鐘
通常在寫完一本書的時候,我都會先把它擺到一旁過過冷河,學術一點來說可以稱呼這段時間為休整期。總而言之,先去做別的事,淨空塞滿了書本內容的腦袋,到忘得七七八八再回來修稿。只是《代代》的冷河有點長,有些蜿蜒彎折,有些滔滔不絕了。
它在二三年底寫完前三章後,首次過了第一個月的冷靜期,修整後再投稿到臺北文學獎年金計劃。這幾乎預示了它的命運,到了二四年底,我寫了一章後又把它丟一旁去過冷河,隔年二月卯起來衝刺到五月,把全書交給年金評審後又冷落了五個月。跌跌撞撞到了十月才休整完成,坐下來把這篇後記寫完。還說甚麼過冷河呢,這簡直是冰河時期,離散大師奈波爾的大河灣都沒我在台灣這麼彎。港語有云:成本小說畀你搞彎哂啦。
在休息到半途的那個八月,我人生首次去了英國旅行,那裡有些往日在香港已經認識的朋友,也有在台灣認識的港人,後來二次移民到英國去。十萬人有十萬種離散的形式與內容,風格與編輯,行銷與活動。但聚會聊天也總是類似的,我想除了台灣日本英國以外,美德法俄意澳加紐也是這樣:見面就是「習慣了嗎」「還可以嗎」。還好還好,可以可以。
而在移民潮裡,我們要有吃到故鄉食物的權利。在這一點上,英國的香港食物毫不留情地拋離台灣五六七八個馬位:煲仔飯、魚蛋燒賣、蛋撻奶茶,甚至雲南米線,簡直是香港胃的福音。缺點就是貴,但貴不算是英國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我和朋友坐在紅磚巷的茶餐廳裡閒話家常,一時之間錯覺自己身處太子旺角。離開時坐上雙層巴士,才發現自己的身體仍然保存著在行車時上下樓梯的肌肉記憶。
當然去到任何地方也好,都會有類似以下事情的經歷:某天中午在泰晤士河旁吃一家難吃得要命的西餐時,隔壁座位剛好正在進行四個移英港人家庭的聚會,男士們低頭滑手機女士們高談闊論的那種典型。其中一位女士說,很擔心自己女兒的教育狀況,在過往呢,她就堅持要女兒考上在家附近的學校,因為你知道啦,搭巴士過隧道上學真的很不好嘛……我心想我還真不知道有甚麼不好,身為一個香港人,從三歲左右開始每天穿過至少兩次隧道簡直是家常便飯。而且大姊你現在人在英國,獅子山隧道關你甚麼事呢。不過這些支離破滅的邏輯在每個地方的離散社群當中,都是常態。香港離散潮的常態集中在哪裡呢,常態集中在中產。
只要是人在台灣,就會逐漸習慣會有一些素昧平生的香港人,在握手以後劈頭就來一句「先生你做甚麼生意?」這其實是因為,他們都選擇投置移民落腳台灣,每個家庭六百萬生意興隆。買賣、製造、代工、服務,甚麼都有。這養成了見面三秒就問候做盛行的直入習慣,反正這生意在拿到身分證後還存不存在也是問題。按照資本主義邏輯,一家店開幕和關門都是刺激市場,在這樣的語言裡,關店是道德的。對於心理健康而言,像鴻記一家人拿到身分證後決定進入休整期,也應該是道德的。
但其實在三四年前,也許就是同一群人,一不穩定就開始嫌三嫌四的中產性格,曾在各種場合抱怨台灣人一見面就問住哪裡房租多少,做盛行賺多少,簡直侵犯私隱……說到底也是入鄉隨俗,他們也都過完冷河了,新鮮熱辣一人一件大生意。至少,相比起來,沒有再以獅子山隧道作為尺規了。
眼尖的讀者可能已經發現了,《代代》裡出現的台灣角色少得離奇,存在感薄弱得甚至有些可憐。這樣說吧,我想強調的是可惜我的功力和想像力不夠,不足以把他們全部從小說的台前請到幕後去,因為那並不真實。我自己過著的並不是那樣與台隔離的生活,甚至曾經聽過香港前輩在江湖中說:「沐羽現在都只跟台灣人玩啦。」怎麼回事呢?而我想勾勒的其實就是這個狀況,一種移民故事的典型人物——「某某移民加拿大都快三十年了,依然住在唐人街,依然不會英文,沒有英國朋友」的世界。
這是已經存在,也是會即將繼續下去的事情。我當然沒有興致像用仇恨賺流量的網紅那樣,說這就是香港人的習性,而且當地人這裡不好那裡落後的指責。我希望帶出一種想像,關於沒有當地朋友的移民者,他們的故事是怎樣的呢?會不會有不認識韓國朋友的在韓台灣人?會不會有不認識英國朋友的在英馬來西亞人?會不會有不認識香港朋友的在港英國人?會不會有不認識日本朋友的在日美國人?答應當然全部是肯定的。
我想寫關於這樣一種移民的故事。關於移民者應不應該融入當地社群,又或當地社群應不應該接納移民的故事,都是意識形態,都是道德倫理的辯論了。但是,在這些曠世辯論面前,有著一條邊界。物理上來說,是唐人街作為移民者的界線;心理上來說,每個移民社群都有他們分辨出誰是自己人的圍欄。有些人會把圍欄用力砸在你面前,要求你連滾帶爬地乞求重回伊甸園的機會。像《煙街》後記裡寫的,現在離散的人想說自己是香港人都要考牌面試了。而我為了把故事寫得完整,在小說裡把這條邊界圍欄擴張成一條鴻溝。說到誇張,我是把《代代》想像成一部諷刺漫畫那樣來寫的。
也是有一些私心,如果抽空了目的地,那麼離散在外的香港人,會不會能夠在讀這些故事時獲得更大共鳴?來自或抵達不同地方的移民者呢?甚至是移居他方的台灣人呢?那種被詹姆士.伍德稱為「世俗的無家可歸」的自願移居?之所以選擇了這個角度,而沒有書寫關於港台交流的另一角度,並不代表這不重要(相信我,在港台邊界所發生的故事精彩絕倫,畢竟我就是在這裡長期做人類觀察,簡稱吃瓜/食花生)。邊界和邊境往往是歷史地理經濟社會上爆發最多生機的地方,要把那些故事壓縮成我筆下的小說,實在太自私了,太寡頭了,太右派了。
這幾年我幾乎完全沒寫小說,《代代》的八篇佔了這四年以來超過七成的產出。作為對比,我一頭栽進了散文的世界,一方面用來研究自己(蒙田式),一方面用來丈量世界(桑內特式)。換言之,成為一個晃來晃去的人(不完全是貝婁式),偶爾亂入學者教授們的研究世界,偷偷臨摹他們的研究範圍和興趣。
某次與一群來自世界各地的香港學者(這句話乍看之下有點奇怪,但我們要習慣這是在二○年代以後的合理句子)聚餐,他們剛剛在台北完成了一場歷史學研討會。一邊喝著啤酒他們一邊抱怨,有社會學教授跑來問他們研究這些歷史到底有甚麼用,而他們就這樣反擊回去:我們的學科沒有責任預測未來。
我的朋友說,他們最喜歡的就是孤例。在歷史文獻裡,一個特立獨行的人,一個與大眾走相反路線的人,就是他的興趣所在,也是這個學科的道德所在。這位老兄現在的休閒活動,就是跑去日本的荒山野嶺,請求寺廟負責人把神像回過頭去,給他看看這尊的背後刻著它到底是甚麼年代製造的。關於這種研究他過往在香港已經做得駕輕就熟。而我那時在想,香港將會是怎樣的一個孤例?香港文學,又是孤例當中怎樣的孤例?我們還有沒有興趣預測未來?誰會在日後會有興趣把我們調過頭去?
又有一次,去中研院參加一場傳播學的講座。演講的主軸關於韌性(Resilience),也就是休整期的研究。教授形容,香港作為一個經歷民主倒退的混合政體,它的民主韌性體現於個人或社會組織能不能在適應環境轉變的同時,更在某些社會領域中保持自由民主等價值理念,維持對於威權社會的批判意識。而這樣的生活,他形容就像一種休整期,現在是一個黑暗的時代,人們並不是期待白天到來,或需要建立一座長期照亮各處的燈塔,而是希望偶爾有船經過,讓大家知道彼此存在就足夠了。
說得浪漫感人,然而在問答環節裡,有位教授問了我不敢舉手問的問題:按照邏輯來說,如果說現在是休整期,那就是代表未來還有一場行動。但是如果,以後都再也沒有任何行動了,現在還能算是休整期嗎?
還有一次去大學聽社會學研究,教授在新書裡分享了對於如水的觀察,以及如何從香港的抗爭中學習。教授提出香港的抗爭是一種集體臨機應變(Collective Improvisation),沒有中心,全是快速機動的行為。這樣的模式可以延伸到後來世界各地的不同抗爭之上,讓去中心化成為主流。劇碼先於組織,存在先於本質。
但是也許不只抗爭吧,如今的生活似乎就是一場集體臨機應變,離散與後國安法的世界或多或少也是一場荒誕劇。在傳播學教授的形容裡,留在香港的大部分被訪者都表達出一種「當下主義」的心態,即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當下能做的事情,宣告「我仍然存在本身就是意義」。又或像是歷史學教授的話,我們不預測未來。那麼,離散的香港文學,似乎好像都能從這些學科順手牽來幾頭羊。只是可惜,這些概念我都沒有辦法轉化為小說本身,唯有在後記裡寫上一筆。
(全文見《文訊》雜誌2026年1月號 No.483)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