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文學獎吵架時間到!秋季篇
⓪ 每年文學獎吵架時間到!【秋季篇:AI特輯】
① AI與文學之間的關係並不融洽,畢竟文學是高舉原創性的藝術,AI則否。但這次是在文學獎評審紀錄上引起爭議,這側面顯出了文學獎的重要性:它在分配與加冕創作者榮譽的這場遊戲上,始終能夠獲得讀者的廣泛關注。
② 於是文學獎本身就自帶易燃體質,誰得獎誰不得獎都是問題,簡直是季節性火災。加上AI這一大桶油,簡直火星撞地球,可以辦一場炎上火人祭。(這個前提我在文學獎春季特輯寫過了,我放到留言。)
③ 我來參加派對了。觀點是,日後的AI作品只會越來越多,也可以想像未來的文學世界必然會與AI協作。現在是轉型的陣痛期。AI警察的存在是因為現在好像還抓得到人來祭旗,但未來呢?AI浮水印、第三方監察系統、作者自承沒用AI等等,都不是盡善盡美的方法。
④ 現在是2026年8月,一年後像這樣的討論也許已經過期了,就像一年前的AI世界跟現在比起來已經天差地遠。Fable與Sol都不知道會不會已經出到8。那麼,我們現在對於AI文學的觀點是甚麼?平庸、統一、蹩腳的語法與句構、判斷句太多,諸如此類。
⑤ 這裡隱含的意思是,如果擅長使用AI的作者,總有方法繞過這些判斷,說不定現在就在我們之間陰陰嘴笑。要躲的總是能躲得天衣無縫,誤中的總是副車。
⑥ 而我們對於AI文學的看法似乎是防堵性質的。上個月衛報有篇〈AI如何改變語言〉(How AI is changing language),提到在哥倫比亞大學教創意寫作的小說家Gary Shteyngart說:「作家和讀者之間存在著一種隱性的契約,你知道你得到的作品是由人類創作的,我認為AI打破了這一點,感覺像是一種侵犯。閱讀文學小說是與另一個人類進行一種不可思議的心靈融合,進入他人的意識。而使用AI則是進入另一個人意識的模擬品,隔了一層,或隔了很多層。相比之下,這是多麼令人難過啊?」
⑦ 但我們要防堵誰使用AI呢?文學本身為甚麼就不是隔了很多層人心的藝術品?順帶一提,近年有書籍版權頁加入「如未獲授權,本書內容禁止用於AI訓練」,這個訓練包括甚麼呢,是防止AI公司進行訓練,還是出版社,抑或大學,甚至個人?如果是學術用途,甚至不公開,只是在家裡做一些小玩具又可不可以?
⑧ 我們在AI時代的海景第一排,討論的是防堵與擁抱的二元問題。先說一些漂亮話:文學想要探究的,就是二分法中間的那些曖昧空間,那些陰暗與迷霧的地帶。有些評論家會稱之為人性,我在AI這個層面上同意,用不用AI省時省力也是人性。
⑨ 這也導致文學獎在面對AI時相當難辦,因為它事關分配,曖昧是很難服眾的。要有一個說法,這說法就是提出一套簡易規矩,又稱為文學基本功。春季時我寫道「挑戰(既有框架)成功不是常態,文學獎首先看四平八穩,再看雕龍雕鳳。你可以設計一張左青龍右白虎的椅子,但如果一坐上去就散架,那就不是好椅子。」
⑩ 評審們會對於AI生成的作品感到疑慮,一來是AI在經過調整以後,最擅長的就是四平八穩,只要讓它吃得夠多得獎體,基本功甚至十拿九穩。二來大概是作品本身未必寫得很好,又有AI痕跡,創作者未能以文學技術克服AI目前的平穩缺點。這就是④與⑤的矛盾對立。
⑪ 而一旦克服了這個矛盾,我們就再也看不出來文章是AI還是人手寫的了。在這裡借用一下微軟的經典3E片語「擁抱、擴充再消滅」(Embrace, Extend, and Extinguish),AI對文學做的事情,其實就是以四平八穩的龐雜字海,衝擊原有的審美結構。大幅植入,改變結構,形成壟斷。為了迎接這個新的時代,我們未來將會有全新的語言習慣,介於一種無法確認是真人還是AI的新文風。
⑫ 於是,在AI可以生成大量濫竽的年代,我們在擔任評審時,應該選擇怎樣的文章?意思是,我們要選擇一位怎樣的創作者?他跟AI協作,又會有甚麼值得注意?
⑬ 這回到了文學獎的評審系統,一個獎項之所以要有幾位評審,而不是由一位評審獨斷,就是因為評審們的美學本身就不盡相同,一位喜歡現代主義的作家可能要對上一位厭倦現代主義的學者。評審們必須要在會議上討論出共識,而對於AI的觀點,就是未來必須面對的辯題。現在我們已經在面對了。
⑭ 我認為文學在未來將會與AI協作,這是必然的事情。現在使用防堵、棄守、退步、偷懶等用詞,只是因為我們在海景第一排,認為那是撲面而來的災害。「平庸是文學的敵人,我們要棄絕它」,是這樣的想法。
⑮ 但這不就是文學獎的既有邏輯嗎?因為首先,它大部分時候就是我們在新手時期的練功場地,我們透過參加文學獎精進自己的文筆,期待以寫得更好的作品被評審看見,擺脫平庸,獲得肯定。
⑯ 使用AI,是希望提高水平的嘗試,這點相當明顯。因此現在的問題其實是,我們在新手時期使用AI,一來並不知道所謂好的標準,二來也很有可能不知道怎麼駕馭AI。同時要學兩套技能,不是那麼容易的。
⑰ 至於文學,文學應該是防禦AI的堡壘嗎?但文學甚麼時候是甚麼東西的堡壘了?文學似乎接近一種游牧的部落,到處去各種建制與城牆前衝撞一下,走私一下,偷呃拐騙一些武器回家研究,看能不能寫出些新的玩意來。AI就是一個最新的玩具,差別只有玩得好不好。
⑱ 沒甚麼不試試看的道理。寫《柳橙不是唯一的水果》的珍奈.溫特森說:「每位作家都可以做出自己的選擇。人類是使用工具的動物。這一直是我們的成功故事。目前所有AI,包括生成式AI,都只是工具。我會與LLM合作嗎?當然會!為甚麼不呢?」
⑲ 平衡報導。寫《時間裡的癡人》的珍妮佛.伊根說:「我現在聽起來就像那種老掉牙的嬰兒潮世代,AI可能也寫得出來,我的建議是:他媽的遠離它。我是說,好吧,用它來寫電子郵件。甚至用它來獲得研究靈感。但如果你想成為一名作家:學會寫作。拜託。我真的會質疑為甚麼會有動力去使用它。」
⑳ 但是事實上,先不論創作者本人,編輯、大學、讀者、書商甚至是媒體平台都在使用AI。讓創作者不用AI,就像框個圓圈說是花園然後叫我們躲進去,堅持傳統手搓,然後過幾年後在邊界走私的創作者就能跟上時代,剩下來的就是瀕危保育物種。我總有這樣的感覺,文學總有這種氣質,班雅明式的浪漫。
㉑ AI討論的是效率問題,而文學自帶違反效率的浪漫氣質(再推一次文學獎春季篇)。但我們不能單純只靠浪漫,因為浪漫的東西是依靠著各種不怎麼浪漫的東西建築而成的,而不浪漫的東西在侵蝕浪漫時總是不遺餘力。
㉒ 我的幾個觀點。第一:因為迴避AI而提議改辦現場作文比賽相當荒謬。我們通過文學獎想要找到的是好的作家,不是實境秀演員。何況創作者是怎樣的物種呢,是寫4000字散文時要去洗衣服、剪指甲、抽煙大便洗澡看YouTube的人類,現場作文?這是要了我們老命吧,我不躺著就寫不出東西,除非作文比賽可以包下一間五星級飯店給參賽者吧。到時候記得叫我去參賽,希望是Netflix主辦。
㉓ 第二:設立AI組別並要求公開prompt並不合理。首先,AI並不是通過單一視窗生成文字,除非這位大佬第一天用。比較好的AI都有可以讓用戶先行預設的Instruction,不用在單一聊天框裡從新再養一次。然後,它也可以讀取本機檔案,或用MCP連上雲端硬碟,甚至可以爬蟲抓取網絡上的資料。只公開一個視窗的prompt沒有甚麼意義,但全部公開呢?就等於評審與主辦單位獲得了讀取這個創作者整台電腦、雲端,甚至隱私的觀看權力。
㉔ 一段畢飛宇在《小說課》寫到的老笑話:「我也是寫小說的,每年都有許多論文在研究我的作品,如果那些論文只是證明『畢飛宇這麼寫是因為畢飛宇確實就是這麼想的』,那麼,文學研究這件事就該移交到刑警大隊,警察可以通過審訊作者來替代文學批評。常識是,沒有一個警察會這麼幹;沒有一個作家會在文學審訊的記錄上簽字。」同理,沒有一個作家會在AI審訊的記錄上簽字。
㉕ 第三:我建議將所有作品都視為或多或少都有AI協力,而並不需要去問個究竟。評審應該回頭採用文學獎原本的審美方式去解決事情,因為原本的判斷技術其實並沒有出甚麼問題。問題只是來稿數量太多,累死人。簡單來說,就是「這裡寫得不好」、「那個伏筆沒有回收」、「太工整了,並無突出之處」等等。
㉖ 如果AI的前提是會生產出平庸或壞的句子,點出這些句子寫得不好,那些結構過於工整,本來就是文學獎評審的職責。而超越平庸與壞的句子,不也就是創作者的責任?這裡我是將「用了AI居然還寫不好」的失望感,放進文學獎評審的句式裡說一遍。當然,要寫得比AI更好,是創作者的責任。
㉗ 第四:評審工作因此變重。來稿數量會顯著變多,消耗大量判斷成本,一些小型文學獎可能經費或規模不足以撐下去。而為了維繫獎項的公信力,評審們又必須逐篇逐篇看,然後給出評價,這樣的情況下,來稿數量就造成壓力。因此,現有散落各地的文學獎會不會整合,並且用更高的薪水來聘請專家審稿?這是以經濟想像的未來。
㉘ 第五:以科技想像的未來,未來的評審委員會不會是五個真人帶著五個AI助理開會?至於他們的AI怎麼寫,要開源協作還是獨力進行,由主辦提供還是由評審處理,都是海景第一排可以思考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文學獎沒有面對海平面上升卻不自救的道理,科幻一點來想像總比兩手一攤認命好。
㉙ 拉遠一點說,其實文學獎就是個寬鬆的評價系統,是個前輩提攜後輩的遊戲。而文學獎的評價方式,是依靠著比如大學、文學雜誌、媒體等等所建構的美學規矩而成立的。這個評價系統目前碰上AI時,明顯故障了。
㉚ 但它故障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文學獎的作用是「省卻了整個社會/文壇搜索作家的交易成本,它把投稿者集中處理,而不是在100個文學雜誌的100個投稿專欄裡尋找明日之星,又或在10000條文學Threads裡找到一篇驚天動地之作。」我們在此以外,長期以來都缺乏一個優秀的文學評論平台,把書評、推薦序、導論等等的散文聚集起來,大家要去1000個地方找10000個說法。這影響的,是評審、讀者、作者,甚至非讀者也沒有一個獲得文學資訊與潮流的平台。如果有人想設計一個,有空找我喝酒。當然就算沒有要設計一個,也請找我喝酒,秋天到了,喝酒暖胃。
最後實驗一個為甚麼不應該當AI警察的不完全訊息博弈問題——本文沒有使用AI協助書寫。這句話除了影響閱讀信心以外,對你有甚麼影響?
說到底這其實是一個巴特式「作者已死」的審美問題。
一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