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於《小日子》，攝影阿解。
白樵，作家、舞者、策展人。 1985年臺北生，國立政治大學斯拉夫語文學系／廣告學系畢，巴黎索邦大學斯拉夫研究碩士肄業。 曾獲時報文學獎首獎、鍾肇政文學獎首獎、梁實秋散文大師獎等。作品散見各大副刊及文學媒體，入圍金典獎與Openbook年度好書獎。著有小說集《末日儲藏室》，散文集《風葛雪羅》、《莫斯科的情人》。
在降臨之前，先坐下來，喝一杯。
白樵在15年前初次步入臺北大安區的 Indulge Experimental Bistro 時，正處於生命中的交叉路口，每個方向似乎都迷霧重重。那時，他已從莫斯科大學交換返國，尚未知道數年後將遠赴巴黎索邦大學攻讀碩士。25歲的他，詢問著自己一個青春而躁動的問題：以後，我想成為一個怎樣的大人？
「那時，我覺得自己和同齡的人不太一樣，我喜歡裝成熟。」白樵搖晃著手中的高腳玻璃杯，橘紅色的酒液呈現柔和光澤，「我大概到處浪蕩了幾年吧，心裡有些小小的焦慮，因為那時候也不流行 freelance，也不流行數位游牧。大家都在一個體制裡，而我卻覺得自己好像離大家越來越遠了。」
「距離」或「邊界」，似乎成為解讀白樵的關鍵字。從莫斯科回到臺北，其後前往巴黎，他彷彿總是在移動之中。然而在10年前，正值研究所升學之際，他卻生了重病，在法國的醫院昏迷了兩個月。死神與他擦肩而過，命運將他送回臺灣；其後，白樵決定開始寫作。在疫情初期出版的首部小說集《末日儲藏室》中，編輯在封底簡介特別提及白樵脖子上的插管痕跡，他笑稱：「這是巴黎給我的刺青。」
這天，我們來到白樵15年前初次到訪的酒吧 Indulge Experimental Bistro。臨近節日，優雅整潔的空間已點綴上聖誕樹等節慶飾件，洗鍊而充滿現代感的室內設計，不失幽默地展示著「Drink Responsibly」（理性飲酒）的標語。白樵點了一杯名為「香水」的調酒，酒單上形容它是調酒師選用琴酒，成分包括荔枝利口酒、巨峰葡萄利口酒、蘋果與檸檬。英文簡介則告訴我們，這杯酒是調酒師 Aki Wang 於 2000 年奪下 International White Spirit Competition 冠軍的作品。
「我非常喜歡少女系的調酒，只要是荔枝類的我都喜歡。重點是，它不俗氣。」
「但我一定要跟想要交心的朋友，才會來這裡。如果只是打哈哈帶過，我就不會約在這邊。」白樵形容酒吧對他而言的意義：「一個人介紹某家餐廳或酒吧，其實就是在展現某種品味。我覺得這像是一個私領域，我帶你走進一個相當親近的私人場域。無論是社交距離、友誼距離，或是親密關係。」
這幾乎也是「來喝一杯的日子」這個企劃的核心精神——讓人回到那些日常中待得舒服的地方。
那麼，在文學之中，白樵又會帶我們進入一個怎樣的私人領域？「我覺得好的作品大致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接近神秘主義的經驗，另一種則是作家具備非常精準而獨到的觀察能力。頂尖的作品，似乎不會超出這兩種方式。」他接著提到自己喜歡的法文詞彙 vocation——意指召喚，也是降臨，也是天職與志願。
疫情期間至今，白樵憑著這份寫作的降臨經驗與細緻觀察，接連寫下《風葛雪羅》與《莫斯科的情人》兩部散文集，先後入圍臺灣文學獎金典獎，並獲得梁實秋文學大師獎優選。「你知道嗎？我在30歲的時候，曾經差點死掉。」他說的是在巴黎時的重病經歷，「所以我會覺得，在醒來以後、康復以後，每一天都是一個餘數。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戰爭，也經歷過 COVID，那種未知感太重了。在有限的時間裡，我會選擇創作。我不覺得書一定要被非常多人看見，但如果在某個時間點，能被需要它的人遇見，那就已經夠重要了。」
話題似乎圍繞著疾病與死亡，聽起來與少女、夢幻、優雅的基調背道而馳。然而白樵所擅長的，正是在強烈而帶有衝擊感的基酒中，調製出夢幻氣泡的能力。我曾為《莫斯科的情人》寫下推薦語，寫道：「白樵在《莫斯科的情人》中告訴我們，最寶貴的不是答案，而是節奏——在暴亂的成長過程與錯位的人際關係裡，肉身縱使迷亂狂歡，當經驗最終被收進文字的容器，依然能穩定地在爵士鼓點上縱情起舞。」
到了今天，我們再次在臺北碰面，他帶著未來新書的計畫與明年的願景，與我們一起喝一杯。沒想到這杯「香水」酒精度如此強烈，我的問題也不免變得單刀直入起來：「你覺得現在的自己，有長成15年前想成為的大人了嗎？」
「小時候我常想，自己究竟適不適合某個地方。那時我很喜歡許舜英，她一邊寫香奈兒，一邊寫德勒茲。我會想，未來能不能成為比她更好的大人？成為更酷的大人？」隨著時間推移，時代與流行都與15年前大不相同，白樵的慣用詞也從追逐，轉為尋找合適的事物。他所嚮往的完美日子，也從「表演給別人看」，轉變為一次私人的聚會。
時日過去，Indulge Experimental Bistro 依然存在。白樵在這裡描繪他心中最理想的情景：在臺北最時髦的地段，置身於國際設計師操刀策劃的高級空間，身旁只有少數客人，與朋友們啜飲著充滿夢幻感的調酒。好的音樂、好的環境，穿著一身合宜的衣服。「一定要平日來，在寫作與工作之間的空檔。」至於聊些什麼？「其實已經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對的人，要出現在對的地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