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於《小日子》，攝影章郡榕。
陳栢青，1983 年生於臺中。畢業於國立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 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臺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臺灣四十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 另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長篇小說《尖叫連線》（獲 2020 年 Openbook 好書獎「年度中文創作」）。
前往異鄉，以一杯打開故事。
陳栢青後來才發現，成為作家的困擾就是再也沒有假日；又或者說，每天都是假日，但生活分成了有截稿日或沒有截稿日兩種。要是拖了一稿，後面的稿債就會接二連三地雪崩，還有各種演講駐村等活動，長期下來就累積了疲勞感。「小說家的屆齡退休，究竟是幾歲？」川端康成半世紀前在《美麗與哀愁》提出了這個大哉問，而書中的答案是，「至死方休」。實在太恐怖了，川端甚至沒有問小說家能不能中途離職。
「就像我現在要去申請信用卡，每次要勾選作家時，我都找不到那個欄位在哪裡。」陳栢青抱怨道，渾然不知坐在對面的我在本周也碰上了一模一樣的困境：「然後有好幾次我就勾選什麼文員或是什麼書記，對方就打電話來問，你又沒有公司，怎麼可能是文員書記？」有次他申請一張卡三次都沒過，最後賭氣說你勾八大行業好了。結果這張卡二話不說直接通過：「在他們眼中，我們是什麼東西呢？」
「我們喜歡說『我們』。很多時候，我們希望別人只是把我們當作我們。」《髒東西》裡這樣寫道。與栢青聊天時，也有時會有種在玩立體彈珠台的感覺，你永遠不知道話題將會在哪裡彈跳，又在哪裡加速或變換軌道，最終才訝然發現，人稱已由單數的「我」改換成眾數的「我們」。也許這是因為對他來說，說話的快樂大於寫作：「我一開始寫作，所有人就昏昏欲睡；但只要我開始演講，所有人都被逗得蠻樂的。在寫作時我好像永遠無法達到那種聲光效果，但是一旦用講的時候，就會覺得語言或是詞語很像一隻會彈跳的青蛙，像一種活物。演講可以透過很短的語言、某些狀聲詞、一些動作或是一些表演，重新把那個情境給凸顯出來。」
「然後你發現所有的聽眾真的很投入，有那一瞬間你會發現，你跟觀眾之間會形成某種默契，是由你們兩組人馬共同組成這個所謂表演的脈絡。故事是真的存在的，然後你把它演出來，那一刻人們也活在那故事裡頭，你也活在那故事裡頭，然後就——天啊！今天對我來說就是聖誕節。」他為我們描繪了一種被包圍的感覺，當他於 2022 年代表臺灣前往柏林，參與藝術家駐村時，一到凌晨就會跑去坐捷運。柏林的捷運周末是通宵營運的，他就整個晚上在車廂裡看流浪漢，看尿在地上的人，隨著夜裡捷運的晃動，液體在地上如小河流淌，大門開開關關，他渾然不知道自己正在前往何方——「在那個時候我會覺得，這就是駐村生活最好的狀態。」
又有一年，他到美國去巡迴演講，要在極短的天數內於五、六家大學之間奔波。「我得不斷坐長途巴士，但我非常熱愛這樣的移動，那時我想『天啊，這真是夢幻美差』。」天啊，真是夢幻腰骨與尾椎：「我可以無止境地坐車，然後在各種各樣的火車跟公車上面不斷地換線。對我來說，我就覺得那種……只要你能夠不斷地移動，然後『以為』你在做什麼，我覺得那個『以為』比『真的做什麼』還更充滿了創作力。」
這天，我們來到了陳栢青不用乘坐交通工具就能抵達的店，在他住處附近的星巴克喝一杯熱柚香紅茶。「星巴克對我來說最大的好處，就在於它是個一般的地方。它夠普通，我在這裡感受不到任何生產的壓力或負擔。我不需要去思考這裡是不是什麼咖啡廣場，它就是一個全世界都長得一模一樣的地方，親切得就像我自家的樓下大廳。我其實好不容易才理解別人口中那種『去一家很漂亮的咖啡館』是什麼意思，對我而言，為什麼要特地花時間去一個陌生的地方，付出一大筆錢，然後在那裡特別工作一整天？為什麼要這樣呢？」至於選柚香紅茶的理由很簡單，我們聊天時已經臨近黃昏，他早已在這待了好一陣子，咖啡因已經吸收足夠了。
「其實我覺得全世界最難喝的東西就是酒，再來就是咖啡。」他啜飲著手中的柚香紅茶：「我有一段時間很焦慮，大概是研究所到畢業期間。就是我發現身邊所有的人都會喝酒，但是我不會。所以我有一段時間在練習喝酒，每天規定自己：『九點到十二點就要開始喝酒囉！』然後一開始，第一個禮拜要喝一瓶啤酒，第二個禮拜喝兩瓶這樣。但我就覺得：『啊，天啊，好難喝喔！』我想說咖啡那麼苦，酒也那麼苦，為什麼人類要喝？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然後我後來發現說，我做這一切，只是想要融入人類世界而已。」他形容，這一切就像是一片美好的景色，而自己卻像畫框外的人。也許是在凌晨異國捷運上的人，那個在門關起來時回頭瞥過一眼的異鄉人。
而這位異鄉人理想中完美的日子又是如何的呢，我沒想到答案來得如此接近：「我上星期去曼谷跨年，原來那就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天了。那天我跟著朋友去了一家酒吧，我不喝，但他硬是分了一些給我，大概到了十二點的時候，店主分給我們一人一個拉炮，再讓我們跟著一個小丑走。整家店的人都走出來，跟著小丑一直走，走到了昭披耶河的河畔。那裡全都是外國人，每個人都看著天空，原來這天會放煙火。
我們已經走了非常長的路，又喝了酒，我就覺得有些無力。尤其我在一群不認識的人當中，甚至我發現我的包包還放在酒吧裡，可能已經被偷走了。我就覺得很累，但這時候我忽然有些期待，我的目標只剩一個，到了零點時要把拉炮拉響。在這一刻，我沒有任何的慾望，沒想跟任何人比較，我知道過了零點之後，煙火響起以後，我又會陷入自己要贏過誰，要跟誰比較，要大殺四方，要寫爆臺灣，要變得更美……但是在這一刻，這一秒，在這短短幾分鐘以內，我沒有任何的慾望。我只想到了時間，把拉炮拉響，然後我就想，如果這一分能一直無限延長到最後一刻該多好——這時候煙火就在天上爆開了。如果我的意識能像電視關機那樣嗶的一聲關掉那有多好……然後我就睜開了眼。這就是我 2026 年的開端。」
要是再回去那一天，抑或日後，假如栢青能再感受到這樣的日子，我問他到時候會喝一杯什麼。他說，他是重度汽泡水的狂迷，他連香水也選擇汽泡水口味的，為著是那種永遠律動的感覺。但願這裡的文字能傳遞出這種如若汽泡般泉湧而上的動態，「講話是不能留下任何東西的。」他說。 而我的回應是，這已經成為文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