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於《小日子》，攝影章郡榕。
阮慶岳，小說家、建築師、評論家與策展人，為美國及臺灣執照建築師，元智大學藝術與設計系教授退休。 著作包括文學類《山徑躊躇》、《銀波之舟》，以及建築類《弱建築》等 30 餘本； 曾策展 2006 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臺灣館等，並獲 2023 年 Openbook 好書獎、臺灣文學獎散文首獎及小說推薦獎、巫永福文學獎、臺北文學獎、2009 年亞洲曼氏文學獎入圍、2012 年第 3 屆中國建築傳媒獎建築評論獎，以及 2015 年中華民國傑出建築師獎等。
尋找節奏，以一杯打開故事。
阮慶岳來到 Revolver 酒吧這天，才剛完成最新小說的第一部分（Section 1）。因此也算是一種休息與慶祝。我們從露天座位一路喝到播放重搖滾音樂的室內，後來又去了續攤，眼前彷彿有一千杯啤酒在跳舞。這天我事前準備了他的三部著作擔當碼錶，每喝一杯就簽名紀錄時間——《散步去蒙田》18 點 35 分；《銀波之舟》19 點 03 分；《一千顆星星在跳舞》19 點 50 分。金牌啤酒平均杯速 37 分半，以聊天的尺度來說像是散步，但以採訪來說，已經算是競走了。
「我至少十五年前就已經常常來這邊喝，所以如果要我說自己第一次怎麼找到這裡，實在是已經忘了。」而 Revolver 的啤酒實在便宜，冰涼的一大杯 100 元，堪比手搖飲料：「我是在 1991 年從美國回到臺灣的，在那邊我都習慣下班後與同事們去酒吧喝一杯，回臺灣後我還是覺得有這個需要。」阮慶岳回想從美國的建築事務所離職後回到臺灣的日子，他以前都跑師大路一帶，去得最多的是在 1996 年歇業搬遷的 Roxy I。在那以後，他就換到 Revolver 了。
他為我們描繪了昔日的氣氛：「那時候是一種比較地下（underground）的氣氛，有點像這裡，是很鬆的，酒也不貴，音樂也很好。」我們在聊到一半時還有他教過的學生過來請他喝一杯，這大概就是酒吧交際的迷人之處，也確實有種置身於法國現代小說中的況味了：「臺灣人還是覺得去酒吧是一件像是參加婚禮那麼嚴重的事情，而臺灣政府也一直覺得這是不良場所，不過現在也稍微有些改變了。」這天的 Revolver 聚集了大概有 50 多人，露天區域還有著來自世界各地的酒客，實在已經不能再說是場地下聚會。
這天晚上，很可惜地只帶了三本書來記錄時間，後來的故事時間有些模糊散架了，我們只能從前面順序展開：「我一定要在一本書出版的宣傳期結束後，才有辦法寫下一本。」阮慶岳的《一千顆星星在跳舞》已於 2025 年 5 月出版，大家多多支持：「然後弄一弄我就開始寫。」而這弄一弄之間的學問就大了，就在 6 月，他的上一本《銀波之舟》榮獲聯合報文學大獎；到了 10 月，由他擔任策展人的《建築的恐懼與療癒》在新北市美術館展出，直到 12 月他才終於回到書桌前開始寫作。
「我寫作一定要有『感覺』，有時候是主題，有時候是人物，有時候是抽象的感覺。但通常都是從頭開始的。」意思是不從結尾、高潮或其他地方開始寫作，阮慶岳也並不是像村上或海明威般每天紀律產出的作家，相較起來比較像是季節週期的爆發式：「我是不太做田野調查的，因為我的個性不喜歡做這種事，我就喜歡一邊寫一邊走。但是那東西很奇怪，有時候會突然滾動起來，突然就可以往下走。我現在手上的這本書之前卡了半年，結果這兩個禮拜忽然就跑得很快。我今天凌晨四點醒來就睡不著了，心想睡不著要幹嘛呢？就起來寫小說。結果就把第一部分 25,000 字寫完了。」
「我不會每天寫作，但如果要寫的話，通常是七點多起床煮咖啡弄早餐，一邊吃一邊打開電腦處理事情看 Email，處理一些日常的事情，直到九點多以後，大概會寫一個半小時。」於是我問他，你是在起床時知道今天處於寫作狀態嗎，還是在回 Email 回到一半時覺得應該創作：「其實我前一晚就知道了，已經感覺到有東西要寫了。因為我寫東西不是用『一天一天』來想的，而是一段一段構思的，只要狀態一到，就可以以這些段落來寫上三到五天。就像我今天早上寫完就知道這些就是我的 Section 1 了。我之後會再回去修，但現在我覺得寫出來實在太好了，我要休息，我要放假。」
「因為我其實這輩子，從來沒有一天——到我退休之前，我每一天都在上班。一個工作完就是接下一個。我從二十幾歲到六十幾歲，一直工作，我每天都是在工作。」而誇張的地步在於，阮慶岳自 90 年代就已經出版著作，無論從文學到建築都有，如果全都帶來當啤酒計時碼錶，我們要喝到隔天晚上：「因為創作是我要做的，但是在工作的時候我沒有辦法……我沒有假期。我就是每天要花那麼多時間去做那些事情不可。我不會抱怨，我覺得那就是……我能不能寫出作品是我的問題，不是工作的問題。」所以來到這裡，我們的問題也呼之欲出了：如果現在可以讓你選擇一個完美的日子，可以讓你好好創作，你會選擇怎樣的日子？
「所謂最舒服的一天，就是找回自己節奏的一天，睡到自然醒、喝咖啡、聽音樂、寫作……」阮慶岳說了一陣，忽然停下來：「我在一些地方提過，我在 2001 年不小心去申請了一個交換藝術家計劃，然後被送到了宏都拉斯三個月。」我想，難道是講完創作節奏以後，就要說人到異國才能找到靈感的內功加外功兩段式左轉創作秘笈嗎，沒想到劇情急轉直下：「我去到宏都拉斯才發現，那裡根本沒有藝術村，也沒有機構。我和另一個臺灣藝術家被開車載往一個山上的小村莊，中途先被帶進一家超市。他們跟我們說要把下個禮拜的食物買好，因為村裡沒有店。」
沒有電視，沒有電話，沒有網路，沒有報紙，村子裡的人們不懂英文，孩子們沒有鞋穿。就這樣，阮慶岳就徹底跟世界隔離了：「所以你在講說甚麼完美的一天……你如果每天起床沒有事做，一直到睡覺都沒有事做，然後隔天起來又沒有事做，就必須要重新找回節奏。因為如果你沒有節奏，就會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也沒有人可以講話。」原來是這種意義下的找回節奏，這是比疫情時期更絕對的隔離了。阮慶岳帶了一本《詩經》一本古希臘哲學史到那邊，早上起來抄一抄書，勉強撐到午餐，但真的甚麼都沒得做，下午就寫 1 至 2 小時小說，然後去村裡溜一下人家的小狗，去雜貨店買當地的啤酒來喝。而三個月過去，他學會了唯一的西班牙語 cerveza（啤酒），以及寫下人生第一部長篇小說《重見白橋》。
所以完美的一天裡的三個必要元素：自然醒、寫作、啤酒。這似乎也是我所嚮往的日子，在迷茫如霧的異域裡，我們不妨以地理學家段義孚的話來理解——人的生活就像在迷宮裡尋找路線，透過反覆考察尋找出一條路線。也像是《散步去蒙田》裡寫的，緩慢，可以就是生命的力量，而不是逃避與對抗的藉口。在《散步去蒙田》、《銀波之舟》與《一千顆星星在跳舞》的簽名提詞分別是：開心喝一杯、一杯再一杯、有二就有三。讓我們從酒精散步回到文學，從歲月回到文字，但那都是下一杯的故事了，我們現在先回到眼下這杯的節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