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來自那裡,抵達哪裡

2天前
讀畢需時 5 分鐘

演講社交恐懼透過飲料解決


我想聊聊演講。作家似乎總是往返講台與書桌,我也時常戲言作為一個小說家,還真的三不五時都要大說特說。自從四年前出版第一本書後,我演講的機會明顯變多,台北書展講幾場,文學節又講幾場,書店或大學當然也是必不可少。最初我上台前還要準備好一份雙面A4講稿,生怕一上台就緊張漏掉了精采部分,到後來漸漸壓縮成紙條,然後變成手機備忘錄的幾個小標題,到現在我都空手上台了。我還記得你在《明媚如是》裡寫到辯論隊不帶筆記直接上台的辯員,這叫「空手辯」對吧?我們現在都當空手小說家了。


作家好像總被期待能在公開場合傳遞想法,右手拿筆左手拿麥克風(視乎慣用手,又或更現代的風景:手在鍵盤,麥克風架在嘴前一個拳頭遠的位置),你是怎樣習慣這回事的?又或者說,你從一開始就不怕演講?在最初的時候,我連在大學上的課堂報告都做得不好,任何向我投來的眼神或提問對我來說都是挑戰,都是刺激甚至攻擊。不過還是無他唯手熟爾,演講得多就連性格都變,根據流行的MBTI說法,這四年的反覆練習後我從一個內向者轉型成外向者,什麼社交恐懼完美主義,一上台切換開關就拋諸腦後了。


我的祕訣都是飲料,咖啡補充內向能量而酒精增加外向能量,兩者入喉把我弄成人形搖酒壺,開口前搖幾搖瞬間忘記上台的緊張感。還有講華語時的坑窪顛簸,口音的攀山涉水。雖然這似乎削弱了資訊傳遞的精確度,但保持在穩定的飛行高度對我來說是更重要的。雖然有時,我也會突然想到:其實我能帶什麼東西給我的觀眾?又有時會想,如果演講是一種任務,這個任務到底是什麼?又或者說,演講是一場表演,那我的表演是什麼風格?


也許遠在美國的你正陷在這種思考漩渦之中,來自香港的我們就連台灣的演講文化都要學習適應,更不用說另一片大陸了。人在外地就連麥克風都是滾燙的,在早稻田演講時我的開場白是:我的英文是場災難,所以我選擇照稿念,謝謝你們的同情。在這句話離口而出時,我早已灌下一大罐啤酒。這似乎就是我演講焦慮的解決之道了。但是人在或遠或近的異地,到底我想講些什麼,還有對方想聽什麼,總是讓人午夜夢迴思前想後。


我正在準備這個周末的一場演講,題目正好就是「流動者的城市觀察」,在準備這條講題時我忽然想起了駱以軍。不是因為他的流動或城市觀察,單純是一種演講風格上的參考。十年前吧,在香港第一次聽他的演講,他就像脫口秀那樣連續講了三個故事,當然是空手而來的。其實就是他書裡的內容,但是原來一個作家坐在台上拿著麥克風講話,可以把台下所有人的思緒捲進他的世界裡,我想這就是演講的最高境界吧。只可惜這恐怕不是一個上台前必須灌醉自己的人做得到的了。


你最想去的五座城市


我時常在閒聊時迷路,聊到一半時忘了兩分鐘前在說什麼,這算是一種注意力不足,還是記憶力弱化呢?最慘的還可能是,喝到兩三點回家後妻子問我,這麼晚回來,剛剛聊了什麼?我的回應絕大部分都很可疑:還真的沒聊什麼。後來我在各種迷因裡都看到一個類似的敘事,一群直男坐在海邊釣魚、坐在烤爐前煎牛排、坐在酒館髒兮兮的吧台前,人手一瓶啤酒,聊著些這魚好大條或這裡氣氛真好,然後過了十年可能還不知道彼此的背景或感情狀況。甚至──我自己也試過──認識了一個人幾年,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後來在Threads上看到,可以專注在社交但一轉頭後就忘個清光,只留下一種印象或氛圍,似乎是一種外向者的能力。我不確定自己需不需要這種能力,但這種能力穿上了我,把我弄成一副似乎習慣社交的軀殼。常見的模式如下:演講時輸出一輪,QA時輸入觀眾的提問再回應,與三五來賓續攤時交換意見。似乎總是如此,總有一種意猶未盡,我有時覺得演講就像一場未竟的散步,精采的部分在結束後坐下來才開始。


然而散步,總是來來回回。依照你的邏輯,一開始進入陌生的場景總是迷路,總是彎彎兜兜,然而到了最後我們總能認清一些座標,一些細節或刺點,從此建立路線體系。口袋裡的小故事如此,慣常的判斷也是如此。


最近,我的小技巧被發現了,可能因為用太多次了吧,在獨書祭時我與柳廣成做了一次對談,題目是「你最想去的城市」。這是因為我在喝酒時總會在某個時刻向酒友問起,你最想去的五座城市是哪裡。其實這是「想過的日子」的變形,你們想去東京過怎樣的生活,或是倫敦紐約里約熱內盧雷克雅維克?主辦人沛澤發現我時常向人提問這個問題,就找我們去獨書祭分享心得。而且,畢竟我們在當下這個時間點都選擇了台北。


然而台北,儘管這裡的驟雨堪比倫敦而悶熱堪比香港,人行道理想主義地參考大阪但機車潮實用主義地頗有曼谷風格,我也不得不說自己已經潛移默化地,將台北作為我判斷事物的標準之一了。世界是一個迷宮,台北是我現在的座標,在這裡發展的友誼、文學觀、各種細節,都成為我的濾鏡與工具箱,讓我在迷失時有一個可握的扶手。


如今,我的簡介上第一句通常都是「來自香港,落腳台北」,這有點脫胎自我們的朋友蘇朗欣當年的「XX歲,尚在遷移」。遷來移去,往復書簡,對談拋接,其實都內建了一種迷路的氣質,在迷途時還要時常拿起麥克風和筆桿,也不得不說是一種平衡感的訓練了。不過迷因地說一句,double it and give it to the next person,雙倍並交給下個人,既然我時常被問到這些問題,那倒不如就去問其他人想去哪裡,想過怎樣的生活吧。


還是回到演講,回到面對公眾,在最後的最後我還是想問你,讀稿對你來說是免卻迷路之苦的一種方法嗎,而朗讀作品算是在散步的過程裡的一種風格展示嗎?在漫長的美國之旅過後,你現在最想回去的地方在哪裡?

 
 

請沐羽喝杯啤酒🍺

謝謝你讀到這裡。

覺得這篇不錯的話,就請我喝杯生啤吧。

→ 這裡是沐羽,目標是每周一更新

來自香港,落腳台北。

著有小說集《煙街》、《代代》,散文集《痞狗》及《造次》。

改編電影劇本《什麼都沒有發生》企劃入選金馬創投,

譯有《奶茶聯盟》。

曾獲Openbook好書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首獎,

臺北文學獎年金大獎。入選九歌散文選。

文章見網站:mukyu.online;IG筆記:不搞掂讀書會。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