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故事,前往遠方
原刊於《聯合報》副刊「文學相對論」。
我們想過怎樣的日子?
真想去美國。我剛剛結束了一連三天在東京的《代代》推廣行程,正坐在代代木公園的長椅上回你訊息。一個寫作者抵達異地後的體感是什麼呢,就是當截稿日大難臨頭時,可以理直氣壯地坐在平常不會寫稿的地方死命敲打鍵盤。我是遊客,社會規範什麼的別搞我了。順帶一提,公園正擺著一個台灣市集,賣著些炸雞排和牛肉麵諸如此類的食物,就似向我釋出一個快點回台北正正經經地趕稿吧的強烈訊號。
就在昨天,我在東京的飛地書店完成了一次對談。在最後的問答時間裡,我目睹了台下氣氛的急劇升溫:有位讀者反客為主,詢問全場讀者大家到底想過怎樣的日子呢?這個問題固然脫胎自《代代》,我在書裡讓我的人物去詢問這個問題。但這個問題也留給了正在移居的所有朋友:在這個動盪的年代,我們其實想過怎樣的日子?
這個問題當然首先是一個文學問題,寫實主義,就是探問生活方式的文體。而我發現自己其實在很多演講場合裡都很難跳脫出你的二元:日常─運動。生活畢竟就是日常與運動的拉鋸,有如保守與改革,鴿與鷹。但在兩極的生活裡,我們想過怎樣的日子呢?
於是在我沒有想過的情況之下,飛地成了一個「想過什麼日子」的分享大會,嚮往自由也好,做喜歡做的事情也好,二潤(潤出中國,再潤出日本)也好,故事在我眼前急劇地展開。我演講時常說,在二○年代後離開香港的那四十萬人,每個人都拖著至少一行李箱的故事。這些故事就像一個市集,賣著些習慣了嗎和你還好嗎諸如此類的引子,就似向我釋出一個快點寫香港故事吧的強烈訊號。
在寫《代代》時,我選擇了一種扁平的寫作技術,讓人物有一個簡單的動機,比如去問身邊的人想過怎樣的日子,比如去收集移居香港人的藏品,建立一個離岸資料館。這裡在回應的其實是「廣袤的大眾與他者介紹自身」的問題,我覺得這幾年的香港故事都從水字旁,如水抗爭,移民潮,四十萬的水滴散發到地球各處。如果我寫的是移民台灣的故事,要能讓其他地方的香港人也深有同感,我就壓平了許多移民時會碰到的幽微陰暗的心理狀態,二十三公升的行李容量我只取一瓢飲,轉向舉起一種可以被讀者快速掌握的寫作技術。
我的小說去的地方比我更遠──而在英美澳加的讀者與我說,他們遇上的狀況與《代代》裡描寫的台灣有所共鳴,那我就覺得,我似乎有透過這種寫作技術,靠近他們一些了。而我想像的更大空間,是這部小說寫的不只是香港的移民潮,因為任何地方,只要移民人數夠多就會產生聚落,這些聚落會繁衍的故事與《代代》也許其實相差無幾。外譯的意義,也許是讓故事與故事之間的邊境重疊起來,我們在這些行李箱上坐著抽菸聊天,吐槽一下異地食物有多難吃。
那麼你呢?當你真正踏上了美國的土地,接觸到當地的日常生活,甚至是向陌生的群眾進行演講,你的感覺如何?先問一個淺薄的問題,我是很怕朗讀作品的──儘管台灣的作家靠把口食飯,演講對談評審諸如此類──歐美世界似乎很著重作家將作品用口表演出來這回事。你在朗讀時用中文還是英文?在那裡,當地的讀者問了你些怎麼樣的問題?這樣說好了:他們對你想過怎樣的日子有任何好奇嗎?
由說服到入門的引誘
別讓小說變成維基百科,說得真好,也不期然讓我想到許多大概在十年前吧,二十年前,的小說實驗。那些龐大的、厚重的、貨櫃般的,讓眼前萬物吞噬進一本小說裡的文學嘗試。當然我知道我們在討論的百科全書並不是那些,而是好些讓我們所共同不悅的,將文學作為索引的淺顯操作。
小說在這個位置顯出一種精緻的拉鋸,我們閱讀小說時或多或少是想要知道些什麼,知道一些過往不知道的事情。然而每當小說太著重去講解事情,我們又會反過來問:「為什麼不去讀維基就好呢?」這裡的難題確實就是:憑什麼要讀者花時間去讀我的東西。
我覺得這幾乎就是文學的核心了:說服。「輕輕的說服,這使故事如此動人。」我始終記得詹姆斯·伍德這樣評論契訶夫;又或者:「散文的交易就是以真實來節省說服成本。」這是我的觀察。創作是一種精密的說服,在這裡呢,我覺得我們作品的說服層面,就是讓我們的讀者掩卷(或關掉app後)心甘情願地打開維基百科。去看,去理解,去知道,去探究那個遠在東亞曾經只是一個漁村,一群石頭,一些遊民的地方,怎樣在兩百年內成為cyberpunk奇觀。
在東京的這趟旅行很可惜地我沒有時間去嘗試雲吞,就連曾經唾手可得的LAWSON蝦餃都已停產,讓人黯然銷魂。然而我看到了另一種香港形象正在遍地開花,前幾天在日本的繁體中文版權公司太台本屋帶我參觀了神保町,就在那些專營中文書的書店裡,無一例外地賣著《九龍城寨》電影的周邊。那些黑底黃字的海報,那些黑幫與義氣的符號,還有不無BL意味的古天樂林峯任賢齊,像砲彈一樣輪流轟炸我的眼球。什麼感覺呢,大概是中國人發明了火藥然後被西方人拿去改良再丟回來的詭異感吧。
也許因為《九龍城寨》的緣故,在這些港式周邊旁邊,就放了一堆學習廣東話的書本。用假名學習講出「怎樣在星光大道找到李小龍」等等的例句。一部好的作品讓人打開求知的大門,一些精美而符合當地人口味的元素,說服對方點開維基百科。有些人大概會說東方主義,刻板印象,淺薄諸如此類的話,而我喜歡淺薄,我消費logo。精緻的符號一如皮薄餡靚的雲吞,可遇不可求,在漫山遍野的可怕西餐裡找到一碟乾炒牛河,管他是不是形式主義呢。
所以這就是獨特性與普遍性的光譜拉鋸,也是深入與刻板的拉鋸,「如果讀者不熟悉當地背景,還能進入嗎?」我覺得是這樣的,如果日本近來凝視香港是透過《九龍城寨》,我就不期然地想到過往我們去看日本的《混沌武士》,那些和服櫻花武士刀,江戶作為背景的、短篇小說般的敘事,還有Nujabes的配樂,這吸引了多少人前仆後繼地投入那個異想天開的世界啊,並深入地持續挖掘。而我想這就是藝術作為說服的美好之處。
回到翻譯吧,回到提案與會議,我總是覺得各種各樣的功夫都是些極高難度的說服,幾乎是一長串漫長而精密的說服鏈條。你提到在台上的緊張不安,我在早稻田大學用英文演講時也是如此,準備了一萬五千字的英文講稿被我不安的語速弄成了快嘴饒舌──然而感覺與你一樣的是,最為珍貴的是餘下來的時間,問答環節,當我與來自世界各地的交換生圍成一圈,去與他們講述故城近來的狀況時,那種說服拋接的感覺,就像向他們打開一扉後方姹紫嫣紅開遍的大門。至於斷井頹垣,都是進門後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