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Week 43｜天才就能擁有原創作品的所有權嗎？
天才到底是甚麼呢，由於這幾年看到網友們動不動就罵人智力不足，忽然有一刻就發現，我其實並不確定智力是怎樣測量的，於是就買了一本牛津通識課的《智力》來學習。衡量成人智力的標準包括理解能力、圖形設計、矩陣推理、記憶與算術……等十幾種方法。所以簡而言之網友沒有說錯，我應該真的可以劃進智障範圍，大家說得都對，respect。
但天才這個概念居然跟著作權有關，這點我就大開眼界了。在十七世紀的歐洲，出版業主要仍然由皇親國戚和教會所把持掌握，當時流行的說法，是所有心智產物都不是由凡夫俗子想出來的，而是另有出處，要麼是神，要麼就是與神靠得比較近的古人。那時的作家需要一套說法，把這些心智從皇室與教會裡解放出來，奪回到自己手中。
於是在1759年，天才（Genius）這個詞就出現了新的涵義。在英國老詩人愛德華．揚（Edward Young）筆下，人類創造力的源頭並非來自某種外在的力量，而是源於一種部分人類才擁有的特殊內在機能。他把這種機能，以及擁有這種機能的人，都稱為「天才」。天才並非甚麼稀世罕物，但它完完全全屬於個人。換句話說，所有心智的新創作，都是從活生生的人類身上迸發出來的。
在《這個句子屬於誰？著作權的大歷史》（Who Owns This Sentence?: A History of Copyrights and Wrongs，但句子的量詞不是句或段嗎，果然萬物皆可個）這本由臉譜出版的新書裡，兩位作者貝洛斯（David Bellos）與蒙塔古（Alexandre Montagu）形容這個天才論就像是一記重拳，粉碎了舊有的信仰，並為現狀與未來之間的關係，描繪出一幅全新的願景。所謂的天才，是來替世界點子庫補貨的，它是一種與生俱來、口若懸河的才能，是演說家賴以吃飯的傢伙，也用來形容心智展現在實務或思辨上的天賦。
老詩人揚堅持，天才既非鳳毛麟角，也不是受過高等教育菁英的專利：「許多天才根本大字不識一個。」天才甚至可以犯錯，也可以無視品味法則，因為區分某人是否有能力施展新魔法的標準只有一個：能否做出原創作品。
但天才是很天才了，為甚麼跟著作權有關？因為在那之前，儘管印刷術已經開始普及傳播，但法律和觀念仍未跟上，手稿的所有權到底是作者、作者親屬還是印刷商？手稿應該屬於皇室或教會嗎？書一旦印刷出來，要怎樣防止跨國盜印和未經授權的翻譯？在林林總總的紛擾下，所謂天才與原創性，是一套用來合理化作者有權擁有自己創作的論述。
原創性和獨特性的問題來到今天更為切身，AI年代嘛，這也是我站著翻了一下《這個句子屬於誰？》就買下來的原因。如果像點子、音樂、概念、方程式、食譜都可以由天才或向天才買下版權的人所擁有，交易和收租的問題是非常複雜的問題。複雜問題一律交給閱讀來解決，這是我的忍道。這些有形或無形財產固然不可以抄襲盜印，但翻唱或引用又如何？改編或學術用途？甚麼叫合理使用（Fair Use）與創用CC（Creative Commons）？如果在社群上用翻譯軟體翻譯一堆外國新聞？
「現代著作權的觀念其實是社會的產物，而非自然天成。它曲折的歷史，每一步都是由文字堆砌而成，而且基於判決先例拘束原則（stare decisis），每一步又都疊加在前一步的基礎之上。換句話說，著作權本身就是一部自己的歷史：不把它演變至今的過程講清楚，就無法理解如今這套保護與管制人類心智成果的制度是怎麼出現的。更有趣的是，即使創作與傳播的方式已經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化，著作權法的措辭卻還困在它最初被寫下的那些字句裡。」
《這個句子屬於誰？》有非常豐富的例子資料庫，兩位作者果然是法律專家。除了天才的誕生外，有另一個我覺得相當有趣的論點，是他們駁斥經濟學家與法學家，因為這些學科時常將誘因原則掛在嘴邊，簡而言之就是有專利就有保障，有保障就有期限，當期限延長了，就會刺激更多發明。而為了鼓勵更多人從事創作或發明、促進智慧結晶的流通，用錢當誘因是必要的。
這些話又因為一位知名作家的話獲得更大說服力，英國文人塞繆爾．詹森（Samuel Johnson，《英語詞典》的編者）說：「我不覺得我能寫出一本關於義大利的書；但若能靠這樣的作品賺個兩百或五百鎊，我倒是很樂意。」這段話顯示，他確實考慮過要把歐陸之旅寫成日誌，同時也顯示了他一貫堅持那個因他生性懶散才脫口而出的奇怪觀點：「只有傻瓜才不會為了錢而寫作。」
兩位作者形容，詹森那句俏皮話後來流傳千古，成為誘因原則的重要論據，但傳記作者當下對此話的駁斥卻遭人遺忘。詹森似乎總有讓人忘記他是誰的氣質，因為詹森到底是誰？他就是「我到底看了三小」的那位。沒甚麼人記得他原本是幹嘛的，但所有人都記得他WTF am I reading的臉。
這似乎就是一套布赫迪厄式的論述，老布也是先引用知名作家（左拉：「是金錢解放了作家，是金錢創造了現代文學」，「應該要釋懷並且像個大人一樣地接受這件事，應該要承認金錢帶來的尊嚴、力量與正義，應該要對這種新精神心悅誠服」），然後分析為甚麼原創性跟經濟原則格格不入。老布的詞是「顛倒的經濟世界」，簡單來說就是藝術家最好別講錢，講原創性和榮譽（文化資本）就能吃飽，錢從皇親國戚、教會或投資者那裡來就好：
「『懷才不遇藝術家』在此世願作犧牲、在來世受到追認，故有種基督般的神祕感，而這很可能就來自於純粹藝術家意欲建立的生產方式所特有的矛盾，轉化成理想或者專業意識型態之後的結果。大家終究都身處在一個顛倒的經濟世界裡：藝術家若要在象徵領域獲勝，就必須（至少短期來說）在經濟領域落敗，而反之（至少長期來說）亦然。」
所以，將藝術原創性、著作權法律、金錢經濟混在一起談時，往往會出現海量的雞同鴨講狀況。《這個句子屬於誰？》首先駁斥的，是誘因原則顯得創作者們非常懶惰，沒錢就不開工，但事實上是從詹森的年代到現在，都有無數的藝術家寧可選擇收益比較少的道路去闖蕩，甚至不去想像「收益」。布赫迪厄也有類似的講法，雖然講法更為直白經濟：「我們會看到，像是提出經濟挑戰，走向知識與藝術的前衛派這類風險最高的位置，以及像是即便欠缺任何財政資助，卻仍然有辦法長久維持在這個前衛的位置。」
所以，如果文藝產業這邊的經濟觀是「顛倒」的，又或老派一點叫「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搞一大堆之後再讓錢自己找上門，老布那段東西的結論），可以想像硬橋硬馬的法律條文很難處理藝文的著作權問題，大家所相信與堅持的東西根本南轅北轍。而且這已經是幾百年的老問題，現在還到了AI年代，東西到底屬於誰？政府還是市場，組織還是個人？
「由於AI的『學習』或『訓練』，全靠檯面下大量餵食那些大多受著作權保護的素材——影像、聲音、資訊資料庫——所以新AI工具的開發，絕對會引爆下一波的著作權訴訟大戰。到時候，就算AI的存在本身沒被當成非法，它生成出來的東西也很可能會被控告侵權。這個在舊時代為了解決舊媒介而拼湊出來的著作權體制，能否頂住這些新爭端帶來的壓力？還是說，AI有機會成為徹底壓垮現行制度的那根稻草？仍有待觀察。」
《這個句子屬於誰？》把問題投向未來，畢竟處理的問題太多了，再加上AI這本書就兩倍厚。不過我們可以去另一本書，勞特利奇學術出版社的《AI與文學指南》（The Routledge Handbook of AI and Literature）。在導論裡，兩位主編斯洛科姆（Will Slocombe）與利弗利（Genevieve Liveley）寫道，作者所牽涉的事情更多：
「可能是好幾個人合寫的，有著作權和智慧財產權該歸誰的法律問題，也可能預設作品背後有一顆獨一無二的創造心靈，或者其實只是把現成材料拼起來。AI，尤其是大型語言模型，不只邀我們重新面對這些問題，還逼我們追問：AI 到底在多大程度上算是『作者』？我們以為只有人才有的創造力，會不會『只不過』是一套我們還看不懂的無意識演算法？」
其中一位作者范斯海克（Kasia Van Schaik）寫道，科技和網路改變了一切，「藝術天才是孤獨的浪漫人物」這個想法已經過時。今天的寫作者不是受苦的藝術家，而是「不原創的天才」，他們的本事在於掌握資訊、傳播資訊、把資訊重新想一遍。「只要承認當代藝術有它自己的動力和發明，『原創』就可以跟它的老搭檔『天才』分手。」她又說：「新的概念詩不標榜原創，至少不是一般說的那種原創，但這不代表天才不在場，只是換了一種樣子。」
因此，另外兩位作者博德（Katherine Bode）與布拉德利（Charlotte Bradley）說：「以前只有文學系在談的冷門題目，像作者功能、著作權的歷史、規範性和美學性文化生產的差別，現在變成大家都在吵的事，也就不奇怪了。文學研究最懂文本、閱讀和寫作，可以幫忙理解 AI；反過來，也可以用大型資料和機器學習來讀文學。」
這一切又回到了原創性的問題了，近來在演講時，常被聽眾問到關於聲音與風格的問題，這是文學創作者數百年來的問題，也是天才論的一種延伸——如果我們不是具備原創能力的天才，找不到專屬於自己的聲音，應該怎麼辦？我的回應總是那樣，風格也許並不是原創性，而是與其他人不一樣，光是這樣似乎就足夠。
而由於我們因為科技發達變得更親密，因為速度加快而變得更為整齊，那麼與其他人保持距離似乎比起過往更為容易，是決心的問題（因為山壓得更近了，下定決心離開的心情更為明朗）。只是保持特殊的優點到底是甚麼，到底為甚麼要保持特殊，又要怎樣利用這種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間的矛盾心態，那又是另外的一系列問題。所以千言萬語，我還是很老套地說，在這一切之前，先透過閱讀去看看我們的前輩曾經說過甚麼，走過怎樣的怪路，其實這也是《這個句子屬於誰？》的核心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