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Week 44｜巴黎愛染經

來說一本遺珠之作吧，《巴黎愛染經》是我認為今年能稱作華文文學經典的作品，未來當我們要回顧酷兒書寫、性別書寫或藥物、身體、疾病等議題時，都絕對繞不開這本小說。也許因為它一面世就成為經典了吧，獎項機制就放過了它，讓它自由生長。我在這裡為它催票一下，評審放過它，我們不要放過它好嗎？

尤其是在上星期我在備課時，發現由於《巴黎愛染經》十八禁，在Google上直接找不到博客來頁面，幸好有一篇讀者留言，否則就算查「"巴黎愛染經"+"博客來"」也不會出現。而這本書的題材在社群媒體上也是不受演算法眷顧的，可能再寫幾個關鍵詞就被大降觸及，但管它的，乾淨的世界有乾淨的遊戲，反之亦然。我們開始吧。

《巴黎愛染經》的目標是這樣的：「這是一場書寫實驗。一個月期間，我將身體與待寫文本保持開放，讓際遇進駐，讓事件牽引回憶。身為資深性成癮者，也好奇三十日內，自己可遭逢多少肉體。〔…〕三十日中，我將在法國度過兩節氣，雨水與驚蟄，遂決定包括換季當日前後各一天，擬仿當年肉體無用狀態，嚴禁性事。

總計二十四天（充分但並非絕對必要）的可行房期。擴大，縱深，持續延展性而保持無血不傷，將撕扯疼痛轉喻為無垠快感。那是我的文字，我的閱讀，是我從多重身體性習得的哲學，悟性與第六感。」

在這裡，我們能看到小說從一開始就設定了倒數計時器（三十天）和計步器（性愛次數），這兩個裝置首先就讓小說的線性敘事變得正當，也合理化了讀者的期待：這場實驗到底可以有多誇張？實驗的結果會是甚麼？

《鬥陣俱樂部》的原著作家帕拉尼克（Chuck Palahniuk）寫道，如果你說故事容易拖拖拉拉、失去動能、熄火拋錨，我會問你：「你的鐘呢？」還有「你的槍呢？」在這裡，鐘是指任何限制故事長度、逼它在指定時間結束的事物，一個好的時鐘會限制時間，提高故事的緊張感。它還會告訴讀者該預期甚麼，因而解放我們的心智，讓我們可以沉浸在故事的情感面中。

而槍是你會早早介紹然後藏匿起來、希望讀者遺忘的東西。「亮出槍時，你會希望它同時具有意外性，以及不可避免的感覺。就像死亡，或者性愛最後的高潮。」在《巴黎愛染經》裡，最後這個比喻可以說是相當貼切了，三十天的時鐘裡，小說的槍就寫在了書名裡：「愛染，貪戀執著也；愛染，愛滋感染也。」

這是一場關於性愛、旅行與疾病的奇觀體驗，而就在鐘與槍這組寫作技術上，白樵構築了一層預期的翻轉。那就是在這部小說當中，性愛只是日常，而巴黎才是奇觀。如果我們仔細想一下，我們常見的旅行加艷遇作品，通常都是花盡功夫去寫那場性交，就連景點的落花流水都是為了打那麼一炮而存在，其他敘事全都退居二線甘居綠葉。至於白樵呢？

「二十六號男子蓄有性感落腮鬍，他戴上保險套，進入了我。／二十七號男子來自哥斯大黎加，肉壯身材，毫無保留地傾瀉在我體內。／二十八號男子來自巴基斯坦，毫無保留地傾瀉。」就這樣，寫完了。

但連斬數人後，接下來的巴黎描寫卻是反常的長：「走出『太陽城』已過晚餐時間。飢腸轆轆，滑開谷歌地圖搜尋素食餐廳，原來走過華語書店『鳳凰』後再下個路口左轉，地鐵雷奧米爾．塞巴斯托波爾站旁有間全素漢堡店。螢光黃招牌閃耀，我推門而入，看過菜單至櫃檯點餐時，工作人員急忙對我比手語。我面露困惑，他將上半身探出櫃檯，將手指朝我樓梯間數幅輸出的攝影圖像比劃。祝您好胃口，日安——感謝，另則為店名富拉罕（源自史瓦希利語『快樂』一詞），三個單字分別搭配手語，原來是一間由聾啞人士經營的店〔…〕我在四、五十隻海鷗的列隊下，踩著疲倦飢餓的步伐回家。」

這讓我們想到了亨利．米勒的話：在美國生活過之後，你在法國會清楚地意識到，性無處不在。它就在那兒，在你周圍湧動，像液體。我覺得我寫的意識流廢話跟性描寫一樣多，只不過他們眼睛只盯著性描寫而已。

但這樣形容《巴黎愛染經》就會變成一種比例上的無趣計算，性愛和巴黎呈現3:7的描寫分析，我們別走這條路。因為這本書處處體現著想將價值觀與讀者期待翻轉、扭曲、變形、並置、高強度轟炸的技術。無論是帕拉尼克說解放心智並沉浸情感，又或米勒的液態湧動，《巴黎愛染經》都使用著一種散文式的手法來建築：

「散文家全神貫注地探索周邊的世界，同時也以特定方式處理這些發現：散文家將世界當成收藏。散文家酷愛清單，散文習慣並置，他們直接把事物排在一起，邀請讀者建立連結。班雅明在《拱廊街計畫》採用了這個方法：『睜大眼睛，呈現純粹的事實。』」

這是狄倫在《隨筆主義》裡提到的，作家對於收集與清單的愛好，以及一種對於奇觀的鯨吞。我們將世界打磨為文學作品（儘管狄倫討厭美學化這個詞，感覺虧欠了現實與災難本身），而白樵怎樣經營《巴黎愛染經》呢？從一開始，他就已經寫了：「這是在出版第一本書前，我已堅信某日必將以文字抵達的作品。 回溯先前的書寫，皆是此趟旅程的暖身。情節素材已在，端看取擇。」

而接下來要寫的，是文學與災難本身的關係。

《巴黎愛染經》的災難來自一場大病，「我在二〇一四年冬至當晚在巴黎被救護車送進急診間」、「他們說距離我冬至入院進急診室後，昏迷了一個半月，彼時已過了年。時序二〇一五，一月。」、「身體倏地成為一座大型通道，與機械連結的混種共生。鼻腔裡插著鼻胃管，陰莖洞孔被植入導尿管。」

十年以後，他這樣形容自己為甚麼要為這次經歷寫書，從而引用了《QUEER》：「書寫可如防禦疫苗作用。經驗一旦被記錄，將失去魅力，一如病毒刺穿有機體後，可引發能生成抗體的第一個被中和化病毒，喪失其致病力。」

（我以華語，一種最接近象形文字的語言書寫愛滋，書寫HIV，是否可成功抵抗反轉錄病毒。我用指事刺穿蛋白質基因，我用會意刺穿反轉錄酶基因，我用形聲包覆病毒外殼基因。男人刺穿我，注射病毒予我；跨年代跨種類的符號藝術，和不同語種的作品穿越我，滋養我，孕育我。以分子形式纏繞，沉澱，反芻成抗體。此回請由我包裹，插入病毒，注射疫苗。請讓我增生，異常增生，讓我大量接觸其他男人成為其身體之回饋，回饋，傾吐被記錄的經驗。大量傳播。大量防禦。）

來自《隨筆主義》的狄倫告訴我們，為甚麼理論會吸引歷經災難以後的人呢？「因為這些書寫似乎確認了，災難不僅真實與普遍，甚至還發生在語言最微小的層次，而理論也確認了災難可以被轉化。藝術不過是承認那一刻：你會發覺裂縫一直都在，骨瘦的命運多年躲在陰影裡，至少佔了年輕生命的一半，等待著出擊——如果出擊這個詞不合適，也許還更像干涉、動手腳，抽走足夠多的東西，讓一切轟然倒塌。」

而文學家處理這些災難的方式，又或初稿的建立，都是通過清單的羅列。「一件破事接著一件，在術語上叫並列句法：熟讀《聖經》的人，以及幼兒的父母或老師，都會熟悉這種組織或敘事方式。並列句法說：這件事發生了，然後那件事發生了，再來另一件。如此繼續，繼續，繼續。」而這不就是《巴黎愛染經》的寫法嗎？一場性交，接著一場，接著另一場，如此繼續，而奇觀在旁邊展開，它的名字叫巴黎。

所以，白樵在書裡也直接寫出自己為甚麼會這樣寫，而最初的問題不是「為甚麼」，而是「怎樣寫」：「這卻也是一本我久久遲疑，難以動筆的著作。只因許久以來，苦尋不及合適的，可與內容相對應的形式。我是對完美秉持執念的形式主義者。」他首先排除了短篇小說與散文集的寫法，又或按主題分門別類或碎片隨筆等等，他認為最合適的方式是流水帳，一件接一件接著說。

而流水帳在這裡不可以理解為偷懶，它是一種真實感的剪裁，是一種過剩的擺盤，是粗獷派的裸露建築結構。是狄倫。「它開始，講述，停下。但它又不完全是一條由無關格子拼成的飾帶。總得有甚麼或誰，把分離的元素接起來，讓它們的滴滴變成滴答（make a tick-tock of their tick-tick）。這種經典說法出自聖奧古斯丁《懺悔錄》。而這個組織、保證一切的原則，你大概猜到了，名字叫上帝。」

而《巴黎愛染經》的原則，你大概猜到了，名字叫愛染。宗教與性交體驗的親緣性，親密關係與疾病的聯繫，這些都是一種能量的轉移。敘事者母親在照顧他時，引用了佛經：「閻浮提人男女交會，身身相觸以為陰陽；一旦向上提升階層，阿須倫、四天王及忉利天身身相近，以氣成陰陽。焰摩天相近以成陰陽。兜率天執手成陰陽。化自在天熟視成陰陽。他化自在天暫視成陰陽。自上諸天無復男女，更能無有淫慾。」

而敘事者怎麼回應？你大概猜到了，名字叫聖奧古斯丁：「行你所欲，即為全法。」

寫你所欲，即為文學。《巴黎愛染經》與獎項失之交臂相當可惜，也許因為強調制度化以後，文學獎要更為乾淨怡人和公平（？）分配，老少咸宜與方便推廣吧。但保守派不應該是文學的唯一、或是最高價值，它——像羅蘭．巴特說——作為異國情調還不錯，但主食最好還是刺激一點好。從病倒到寫出《巴黎愛染經》，白樵活過了十年。這十年，就像是滿人、蛋堡和JNCO在《十年》裡的歌詞：「如果沒人跟著起舞，我們怎麼革命？」

如果沒人跟著衝撞，我們怎麼革命？回到亨利米勒：「文字，不過是文字，裡面有甚麼東西會嚇到我們？是思想嗎？就算它們很讓人厭惡，我們難道是一群膽小鬼嗎？還有甚麼東西我們沒有面對過？我們難道沒有過瀕臨毀滅的時刻並一再經歷戰爭、疾病、瘟疫和饑荒？被濫用的淫穢，怎麼就威脅到我們了呢？危險在哪兒？」

危險在哪裡？危險在於我們為了不知道甚麼，而錯過了直視危險本身的機會。去買，去讀，去被文學感受或感染，去淨化與高昇，去低迴與逃亡。「這是一種有預謀的、有意識的努力，把檯面上的東西和檯面下的東西顛倒過來，讓你看到我們置身其中的生活有多麼瘋狂，我們以為有價值的東西其實全都狗屁不是。」這還是米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