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Week 32|筆記、廢墟、人工智慧
最近用Claude Code弄了個掃瞄筆記的小玩具,算是這幾年過後終於下定決心做的一件事了。半年前,我在北市圖的線上季刊寫到,大概在十年前開始我養成了手抄筆記的習慣,作為一個文學學徒,把書裡讀過的名言佳句或者精彩推論抄錄下來確實是件非常必要的事情。親手創造一個潦草的廢墟,需要靈感時就回去拾荒,是存檔點也是扶手。那些筆記我全部整理進無印良品的A6筆記本,現在看看,也剛好50本了。
但就在2025年,我丟失了這個習慣,其實在24年底就已有端倪。那時我正在接著寫《造次》和《代代》,手腕耐力都已經耗損得七七八八,再寫下去肯定會得病,手腕斷掉我的文學生命就一命嗚呼了。於是每當看到書頭上雜草般長出來的便利貼,總有種「下次再說吧」的逃避本能。別人積書不讀,我積貼未抄,結果到了2025年中,我看到iPhone筆記本上記錄這半年來的已讀清單已經十幾本,決定痛定思痛解決這個問題。於是我就嗚呼了,嗚呼。
因為那時我選擇的方法是用iPhone筆記本裡的掃瞄文字功能,把手機對準要寫筆記的那頁,讓鏡頭把文字抓取下來。結果品質差勁得讓人心想咪撚玩啦伍寶。對於繁體中文與直排文字,iPhone OCR的辨認能力簡直就是笑話。我花費在校對錯字與調整格式的功夫幾乎不亞於手抄筆記,而且半年以來積累的筆記數量就有種永遠看不到盡頭的隧道行車感。我在北市圖季刊寫到:「我那時候對著錯漏百出的掃瞄檔案,還要逐句把錯字修正回來,這個功夫就有點類似用AI快速生成一篇文章,卻因為語氣或例子的問題,反而在校對時花了更多的力氣與時間一樣。」
一年又這樣過去,我存下來的未處理筆記數量越來越多,甚至後來變成心魔,當我看到想讀的新書時,第一時間的反應就是舊的筆記還沒抄,新書的書頭或書口那邊就好像有一群招搖撞騙的便利貼,像一排向我豎起的中指:抄我吧,抄我吧。到了最後,我決定求助AI,vibe出一個掃瞄流程。簡單來說就像這樣:

以我上星期在來回東京的飛機上兩趟讀完的黃錦樹《時差的贈禮》(非常好看,望大家如果對文學有愛,家裡放幾本黃錦樹,一本可以讀幾年越讀越甘),抽兩頁作示範,跑法大概像這樣:
對於AI常有的批判是惰於思考,外包大腦,平庸化而失去原創性。但用AI解決手抄筆記的煩惱,外包手腕應該不算大忌吧。對了說到大忌吧,肯定是掃瞄書本變成盜版拿去賣的問題,又或拿去訓練成甚麼牛鬼蛇神,不過除非我的Obsidian被盜,也沒有把這些筆記拿去開源或開賣的打算。就像我不會把手抄筆記上傳那樣,這是專屬於我閃閃發亮的廢墟。我只想解決這十年以來手寫筆記的問題:一、抄寫的耗時;二、有時想找一條筆記都得找上半天。
這就是我這個月在研究的事情,也是我對「你有使用AI寫作嗎」這一問的回答:AI沒有協助我構思文章框架與文句,這些我完全相信自己的技術無法被取代,我在創造作品時沒有向下兼容的道德。但在我整理與搜索資料時,它就像是過往用Google或掃瞄工具的進階版。所以如果問題只能回答Y/N,那當然是Y。不過把東西過度二元簡化不應該是作家回答問題的風格,我對AI始終好奇,不是以一個對話機器人的模式,不是以靈感寶庫的形式,而是它到底可以在甚麼程度上,替我保養手腕以及省去重複工作的痛苦。
問作家有沒有用AI,也彷彿已經成為講座過後的QA時間或是文學記者專訪的萬用問題了,有點類同往日去問作家的寫作習慣,你是用手寫的還是打字機?早上寫還是晚上寫?到了今天就是怎麼看AI?先前在新加坡《聯合早報》的記者靖斐聊到最後時,也碰上了這題,那時我的回答是:最重要還是寫得好。「將來AI無可避免會成為作家收集靈感的來源之一。但我們之所以會看某位文學作家的書,往往是因為喜歡他的風格,而AI還沒辦法提煉出一種風格,它只負責收集和推論。風格是一個人在某個地方裡面混了很久,之後找到自己的聲音,如果是讓AI幫忙生成,聲音就不是自己的。」
但是如果沿著萬用問題再問深一層,在修稿甚至寫稿上作家應該如何和AI協作呢,我自己還沒研究這一題。也許傳統手搓比較適合我,就像我至今的草稿還是用手寫一樣。月底我會去錄一集這個主題的podcast,到時候再去問其他作家詩人的看法。從手寫到打字機到電腦到AI,從電報到收音機到podcast,這百多年來人類真是進步得非常誇張。
而AI在許多方面確實能協助我,比如現在這篇文章,我用Claude接通了各個平台後,現在直接在本機的Obsidian寫完後讓它自動上傳,觸發Canva模板自動輸出封面照片,省卻了我在Wix研究那個文字編輯器的功夫,還有在Canva東摸西摸的痛苦。把不同介面聚集起來,用本機程式統一處理,確實省去了我大量日常的心理負擔,說到底,我只想好好寫字。而作家不能好好專心寫字不是一天半天的事了,能外包雜事給AI簡直是福音。這就是我目前對於AI的觀點:一位幫我處理瑣事的行政秘書。我的秘書沐二總叫我大佬,說真的,它才是我大佬。
回到掃瞄,在調整這條管線時,我其中一本用來實驗的書是史迪芬.平克(Steven Pinker)的《共同知識》(Common Knowledge,又或可以理解為常識),這是一本在說人類如何共享知識與常識的書。「長久以來,我始終困惑為何人們往往不直言本意,卻將意圖隱藏在影射與雙關之中,指望聽者能領會弦外之音。我認為答案在於:直白陳述會創造共同知識,委婉措詞則否,而社會關係的維繫與瓦解取決於共同知識。」簡單來說,人為甚麼會選擇委婉、逃避、潛規則,而不把話攤出來說。
答案是:「各種協調均衡都涉及權利義務,共同知識時常成為忌諱,衍生出委婉客套、意在言外、避而不談、裝聾作啞等等策略,換言之許多人際或政治衝突的起因是意圖擴散或抑制共同知識。」在同一篇文章裡提及黃錦樹與共同知識,始終也是在委婉地表達甚麼,我覺得要是想去理解文學界(甚至教育界,當然還有日常生活等等)的衝突與協調,為甚麼一些知識被定義為常識,《共同知識》是本很好的入門。當然,表面上貶抑AI但在暗地裡偷偷使用,也算是抑制共同知識的表現。換個學科可以叫賤斥,換個地方可以叫偷雞捉唔到就扮保長。
至於AI,它是一個可以讓人分享共同知識的好工具嗎?把判定共同知識的標準外包給AI是懶惰嗎,就像在Threads上 @meta 讓它回應那樣?始終到最後也是要看說話的人身處何方,有甚麼動機,想獲得甚麼。在狂暴的社群媒體風景前,這些日子裡,我最近的興趣是在家裡一磚一瓦地試作AI小玩具,把我的筆記收集起來,整理進我的Obsidian廢墟裡。在日後,這些存檔將會有奇效,時候到了就能開始蓋房子,而這篇散文是我在實驗/嘗試這些小玩具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