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Week 40｜有夠晚期資本主義的紀念碑
這個禮拜刊出了兩篇文章，本來想說壁報不做回顧，但是！非常可惜地！這個禮拜寫的東西！目前不能公開！收到的計劃還不能說！所以我們只好稍微做個回顧，為回顧這文章加兩件秋衣，這個禮拜大概就這樣囉。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這幾天太忙，沒辦法坐下來寫一篇……我們下周把強度補回來……多謝合作……
第一篇文章是刊登在聯合副刊的〈向文學的舊時代說晚安：在「有夠晚期資本主義」的風景中回顧「晚安詩論戰」〉，這篇文章有兩個版本，實體報紙版本由於篇幅所限，所以只刊得下4500字，只好忍痛把一些細節刪去。不過真正可惜的事情也不是實體版，而是網路版也只有6500字左右的位置，這個論戰事件不太可能在這個字數交代完整啦，在找資料時，就已經有兩本碩論（許宸碩《痛心詩派的誕生》、林宇軒《軌跡與陣地》）做專門分析了，我在文章裡說炒炒冷飯，不過飯量不足啦。
其實這篇文章我最想寫的是開頭和結尾，所以它是一個反向漢堡，肉—包—肉結構，我認為是麵包的地方是這次論戰的來龍去脈，肉是我們可以在這次論戰裡拿走些甚麼。我覺得八年過去，其實很多事情已經溢出當時的網路戰場，甚至變得更為隱秘，比如對於文學「大眾—精英」，「業餘—專業」的分類方式不斷搖擺，還有網路平台的各種加速。我引用了《即時性，或，有夠晚期資本主義的風格》（Immediacy, or, The Style of Too Late Capitalism）這本書，這本書主要的問題是：為甚麼當代文化如此偏愛直接、真實、在場、沉浸與毫無阻力的流動？這種偏愛與資本主義的運作有甚麼關係？
關於即時性，作者Anna Kornbluh認為現在的世界變得越來越期待可以即時解決所有事情，比如：一）時間上：等待被壓縮，現在成為持續刷新、永遠在線的當下；二）空間上：距離彷彿被消除，世界在指尖，觀看變成身歷其境；三）表現上：作品宣稱直接呈現真實、身體、自我與經驗，淡化加工、轉述與再現；四）知識上：個人的真實與感受取得直接的權威，解釋、概念與爭論顯得多餘。
那為甚麼是「有夠晚期資本主義」呢，因為她想將晚期資本主義和現在分割開來，過往的後現代主義以拼貼、諷刺、後設與互文來操作中介，現在的即時性追求真實認證與沉浸，讓差異融成模糊。而後現代主義強調表面、情感消退與歷史感的危機；即時性則追求身體深處的強烈感受，並被未來感的危機籠罩。這是不是一個分析社群媒體與文學作用的好用框架呢，我覺得至少是個紀念碑吧。不知道會不會出現分析晚安詩或網路文學的新論文呢，我覺得世界越來越快，情感與注意力經濟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緊密，這本書也是相當好用的。
而我也想讓這篇文章作為晚安詩討論的一個新紀念碑，或好或壞吧，同樣分析社群媒體的凱爾．切卡《扁平時代》說，現在的網路媒體就像是一個策展世界，我覺得晚安詩以及詩人們，還有學院與評論家們，都在建立不同規模的紀念碑與展場。「如果我們總是依賴Netflix首頁、IG的『發現』功能或TikTok的『為您推薦』來找到感興趣的事物，那麼我們替自己做決定的機會自然也就會愈來愈少；我們會愈來愈少決定要搜尋什麼內容、愈來愈少決定要追蹤哪些人物，也愈來愈少決定要收藏什麼樣的事物。在過去的年代裡，『收藏』這個動作是很重要的。我們往往透過收藏來形塑自己的個人品味。看著一件一件對自己來說意義非凡的藏品堆積起來，就像看著一座紀念碑巍然立起，也像看著一隻鳥從無到有建造出一座自己的巢。」
而進一步來說，這個事件就是紀念碑之間的戰爭，創造的，觀賞的，收集旅遊路線的，認為這只是B級景點的，各方都在燃燒，因此我才強調中介。「中介是建立關係、形成意義、把經驗放進語言、影像、節奏與概念的社會活動。正義或價值之類的抽象關係，無法像物件那樣直接看見；它們要經過表現、解釋與制度，才可能取得可共同理解的形式。」換言之，只要一個東西無法即時抵達另一個人手上，它就需要中介。而中介是修復撕裂的一個方法，或多或少。
而延續著紀念碑的比喻，桑內特在《棲居》裡說：「紀念碑就像驚嘆號，牆壁像句號，十字路口像分號（拆開句子但不中止）。這些類比似乎很直截了當，但哪種實體形式的作用像引號那樣，使人想要暫停下來思考呢？」這次寫這篇文章，也許同樣是為「晚安詩論戰」戴上一個引號，讓我們為這次事件駐足下來，並用來檢視它與這些年來網路上大眾文學與純文學的攻防戰。
另外一篇刊登的文章，是我在《聯合文學》寫的退稿信：剛剛退了川端康成的稿，不是我推掉不寫川端康成的稿，是切切實實地寫信勸退川端的〈伊豆的舞孃〉。有種螻蟻反過來捏扁一個人的感覺，狀態絕佳。總而言之，因為這期專題「傷心總是難免的被退稿互助會」的稿題是：
「我們希望請您選擇一位已故、年代稍遠的作家，假設他帶著自己的作品，向今日的文學雜誌投稿，而您正好擔任編輯，會如何寫一封退稿信給他？」
那〈伊豆的舞孃〉就死定了，首先的原因很簡單，就算排除一切美學與外力因素，連載小說幾乎是稀有品種。在網路平台是沒有問題啦，但實體文學雜誌在絕大部分時間不會為一個新人開設連載專欄，而〈伊豆的舞孃〉是川端的成名經典，意思是在此以前還沒坐穩。沒坐穩就能寫連載，我們這個架空的編輯部經費不足啦相當不好意思，而且天曉得新人會不會寫一寫就狀態下滑（我自己就試過這樣，從雄心壯志到冒牌症候爆發不到兩個月，辛苦當時的編輯了）。
至於當年川端也是環保先鋒，去伊豆旅行這個主題在1919年已經寫過〈千代〉，然後在1926年（剛好100年前）初開始連載〈舞孃〉後，還不斷投書同一主題，深諳一個題材把肉吃完後還能拿骨煲湯的惜食精神。後來，他在名為〈湯島溫泉〉的散文裡，對在那邊偶遇的大本教二代教祖出口澄子展開了驚天動地的描寫：
「我看到澄子去泡溫泉。她的身型醜陋且極為肥胖。稀疏的頭髮揪成髻，嘴臉低俗，像個鄉下雜貨店的老婆子。泡完溫泉坐在簷廊伸長兩條肥腿，拿著菸管吞雲吐霧。這種德行，居然也是一教之長讓我深感不可思議。」
老兄你這樣我很難刊你的稿吧，除此以外還寫了些「伊豆沒有美女」之類的話。還有〈伊豆的舞孃〉寫的是對14歲少女的感情，老兄現在是2026，祝你早日另覓時光機回去1926。這就是我退他稿的來龍去脈。
以上就是這個星期我所刊出的稿了，我為它們做了一個小小的紀念碑放在這裡，讓它成為一個理解事件的中介，在焚燒的廢墟後讓人能看到事件的陰影。也讓人在事後看到時間的推移，當年的經典跟今天已經有所落差，至於今天所做的事情，就是寫向未來。我們下周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