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Week 41｜當個作家就等於管好你自己？
接下來這兩個星期都會去大學，我總是忍不住會說出「回大學」這樣的話，不知道到底是口誤還是潛意識，《我的博論日記》裡寫「你不當國中老師是因為害怕長大跟承擔責任，這是真的嗎？而念博士可以讓你繼續當小孩？」這種靈魂拷問還是在時常重擊我後腦勺，打出個腦力激盪。
反正呢，接下來這個周四，我會去清大進行清藝湖畔文藝講座的都市文學寫作坊的第二講，這次會分享都市更新和小說視角。而下周一我會去中興大學，受麥樂文教授之邀，分享一場《AI年代的作家在想什麼》。我有在想甚麼嗎？我自己也不太確定。
先從清大開始講起吧，兩個禮拜前的第一講反應熱烈，謝謝大家黃昏六點半來到清大。後來我發現這並非巧合，因為在其他城市的六點半大家都在吃飯了，但是新竹沒有好吃的，所以大家都來吸收知識營養……反正呢第一講我分享了「從城市研究到角色動機」，從城市有甚麼好看、怎樣在城市裡散步，還有討論在城市裡會遇上甚麼阻力。
我也在第一堂課發了作業，題目也是相當簡單，可能因為我比較惡趣味吧：「寫一件你在城市裡感到狗屁倒灶的事情」，小說散文亦可。大家當場就分享了一堆奇聞異事，在路上走一走真是隨時遇上怪人聯盟。由於故事是屬於學員們的，就不在這裡分享了，至於我自己，就講了在《痞狗》裡的，在新竹過火車軌還有拖行李箱去北新竹火車站的狗屁經驗。
果然是新竹，在清大講這些故事簡直是同仇敵愾，以往在台北或線上分享時大家都迷迷糊糊，搞得好像我在虛構一個地方那樣。把散文搞得像小說，相當山寨，現在回到正版的地方講正版的故事，反派起源故事了。
這個周四我會分享的是都市發展更新和小說視角，會從珍．雅各《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到邁克爾．索金編《失根城市》。雅各引用的波士頓北區規劃師幾乎是都更設計師的代言人：「我知道你的感受，我自己經常到這裡的街頭走動，也覺得這裡的街道生活很棒，讓人很舒服。……但最終我們還是會重建這整個地區，我們得把人從街道上移走。」
用來對照的文本是約翰．伯格的小說《國王》，繁體中文版今年剛剛出版，我也為它寫了推薦序。這是一個貧民窟遇上了都市開發案，作為主角的一條狗國王（King）在裡面和居民奔走努力的故事。「在推土機與資本霸權的畫框裡，人們被定義為怎樣的一群野犬呢？」在這次講座裡，我會講述視角的重要性，這是偏向小說理論了，不過寫散文都相當有用就是。
接下來的禮拜一，我會去中興大學講AI與文學。我應該會分為取代論、省力論、負責論和管理論去談現在我們所面對的AI浪潮，也不說樂觀和悲觀了，現在能做的是大潮來時紮好馬步蓋好房子。這房子可以怎麼蓋呢，我想分享一件相當有趣的事情：在一個月前我寫了引起迴響的〈那些殺死作者的AI，還不算太強大〉，文中引用了Anchit Sathi〈AI and the crisis of the author〉一篇，這篇文章提出了「行政作者」（Administrative Author）這個概念：這種來自AI年代的作者功能是在文本上簽名、扛法律責任、收下功勞、把作品端到世人面前。可是生產作品的認知和美學勞動，這種作者已經委派出去了。他交給一套他沒份建構，也沒完全搞懂生成邏輯的外在系統。
Guess what，這篇文章因為使用了AI備料，直接被撤下來了。文章是在9月4號上架的，TLS的編輯部在21日發表聲明：
Editor's note (September 21, 2026): We have removed this essay. AI was used in its preparation. The TLS editorial guidelines prohibit the use of AI in the writing and editing process. The author states that he was unaware of the policy.
我跟威靈頓維多利亞大學文學學者Dougal McNeill一樣，都是在讀了Sathi的文章後大受啟發，想回去查詢引用時發現文章被下架了。「我今天早上讀了這篇文章，頗感不安（而這份不安對思考有幫助）。為了附上連結，我到《泰晤士文學增刊》（TLS）的網站，卻看到下架公告」。
提出行政作者的作家，為自己的文章負責下架，真是後設散文。TLS還有一段很狠（現在說狠這個字也相當AI了，相當的接不撚住）的聲明：「凡投稿至《泰晤士文學增刊》（TLS）、準備刊登的文字，都不得使用 AI 生成或修改。《泰晤士文學增刊》的編輯從不使用AI編輯文字，也不依賴AI進行事實查核。」
簡直為我的演講帶來充沛資源，完全是危機四伏的世界。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用Google找資料時不小心瞄到上面的Gemini摘要然後痛哭流涕呢？這也算是備料吧，不過只要規矩列得嚴厲就能起比較大的阻嚇作用，他們應該是這樣想的吧。而我們也不是第一次看到沒留意規章，或是規章事後才改，甚至是規章非常嚴格但總有漏網之魚（拜余光中所賜，現在看到網路兩字就想玩這個雙關爛梗，漏網路之余光中）的現象。
危機以後我想談一下管理，這似乎一直是離作家相當遠的一回事，對作家而言，「管好你自己的事」所直接聯想的，應該是保持生活平衡，從中提煉出靈感，反覆搥打成文字，然後把它當成禮物送給世界。現在「送給世界」這個部分成為了顯學，畢竟它涉及編輯、行銷、行政、物流、體制、政府、意識形態等等，作家的神話慢慢褪色後這一切都浮面了。然後是AI，它壓縮並加速這一切。
我的問題是，有沒有作家必須成為老闆的論述？這似乎不只作家，因為使用AI就像聘了一個超強秘書，當你同時用Claude和Codex就已經是個三人團隊，這已經是在鍛鍊使用者的溝通和管理能力了。我讀了兩篇正反論據的文章，對於AI持正面態度的想當然耳是管理學院教授，美國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管理學副教授兼AI實驗室主任伊凡．莫里克（Ethan Mollick）寫道：
身為商學院教授，我認為許多人已經具備與 AI 代理合作所需的能力，即使還沒有，也學得會。這些都是管理入門的基本功。只要你能說清楚需求、給出有效回饋，並設計評估成果的方法，就有能力與代理合作。 當人人都是經理，手下都有一支不知疲倦的代理大軍，工作究竟會變成甚麼樣子，我還不知道。不過，我猜能大展身手的人，會是那些知道怎樣才算做得好，也能把要求說清楚，清楚到連 AI 都交得出成果的人。
這對於邊做邊學，邊寫草稿邊更改的藝術產業來說，並不這麼容易。另一方面，美國東北大學的研究員納庫爾．拉傑帕爾（Nakul Rajpal）則寫道，「對這些零工工作者來說，技能提升已從為了成長而學習，變成為了生存而學習。學習技能的目標，是讓自己這個月還能接到工作，顧不上往後幾年的發展。今天的系統以提高傳統職場裡個人生產力為設計出發點，可能使自由工作者的處境更加不安定，也讓他們的創作能動性和專業認同面臨風險。」
如果客戶的 AI 產出由自由工作者修補，最後卻當作客戶自己的作品交付，責任應該落在誰身上？能否設計驗核任務，讓它仍是學習的機會，而不只是純粹修補？如果平臺的任務結構正在消磨工作者的技能，平臺究竟對他們負有甚麼義務，還是根本沒有？對 HCI 研究者與設計者而言：當 AI 接手生產，我們該如何塑造零工工作的平臺及任務結構，讓技能發展仍能繼續？
這似乎就是提出「行政作者」的Anchit Sathi所面對的問題了，負責到底是向誰負責、誰決定哪些事情需要負責，道德的線條從哪裡開始畫起。我們要通過市場、政府還是意識形態來決定這條界線？繼續維持觀望吧，但始終要記得我們身處在潮流之中。
以上就是我即將會去的兩場講座，期待看到大家。至於剛剛兩個禮拜都在寫些未能公開的稿件和計劃，趕到今天凌晨三點終於收工，現在能浮上水面了，我們下周見。
清藝湖畔文藝講座．都市文學寫作坊｜第二講：都市更新與敘事角度 10月15日（四）18:30–20:30｜國立清華大學王默人周安儀文學館 B1 文學講堂（報名已截止）
115-1「文學與社會」課堂演講｜AI年代，作家在想什麼
10月19日（一）10:30–12:00｜國立中興大學人文大樓 A313-1 主持｜麥樂文（國立中興大學台文所助理教授） 主辦｜國立中興大學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台灣人文創新學士學位學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