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話的世界》

水在廣東話裡是個非常核心的概念,我們馬上就能連結到水為財,一百元是一嚿水,有錢是疊水,借錢是度水,付錢與還錢是磅水。除了錢財以外,水也是一種狀態:散場是散水,事情進入尾聲也可以叫尾水。

在政治上,這幾年的水勢也是相當明顯,李小龍的祖訓「Be Water」影響了「如水」的命名,移民潮以後,劉以鬯跟王家衛的「所有記憶都是潮濕的」更加振聾發聵。後來分析這場運動的學術論著,書名也是《巨浪後》。無論是香港還是廣東話,總在水這個意象上修橋築壩,測量調節。

然而,在香港歷史上的幾次移民大潮以前,廣東話其實早已散布到世界各地。我總記得當年在看英劇《浴血黑幫》(Peaky Blinders)的第一季第一集時,當英國黑幫大佬騎著黑馬進入華人移民聚落尋找女巫時,整部劇集的第一句對白是廣東話:「快啲啦,唔係佢殺哂我地啦」(快點吧,不然他就會把我們全殺了),然後第二句則是側寫當地社會混亂無序又帶有人情味的「有冇人奶啊?」。時值1919年的伯明罕,那時英國講廣東話的人必然比普通話多。

至於《瘋狂亞洲富豪》(Crazy Rich Asians)所描繪的華人世界裡,廣東話仍然佔著重要席位,儘管舞台是新加坡而非香港。幾個月前去新加坡住牛車水時,我在餐廳裡聽到的廣東話確實比普通話多。說到真實狀況,如果看YouTuber托哥遊歷世界各地,講廣東話的群眾從東南亞一路延伸到北美,可以說是無處不在。

今年9月由八旗文化出版的《廣東話的世界》就花了不少的篇幅來寫這樣的狀況,作者飯田真紀自述,「之所以動筆寫下這本書,是因為對於相伴多年的廣東話,我始終覺得,若僅以『中國方言之一』這種陳腔濫調來概括,未免過於輕率,也有失誠實。此外,相較於過去,對廣東話及其他中國方言感興趣的人愈來愈少,這也讓我感到焦慮。」飯田教授任職於東京都立大學,寫這本書的其中一個問題意識是:

「一般談到廣東話,總難免從頭到尾都圍繞著香港打轉。然而,廣東話真正不容忽視的力量,其實在於它傳播全球的能力。為了探究這一點,我追溯了海外廣東話,特別是美國華人移民社會中廣東話的發展歷史。」

在做了大量文獻考察後,《廣東話的世界》的體悟是,儘管追尋了大量海外廣東話,但最終的原點始終是香港,無論是美國、澳洲、東南亞,廣東話海外移民所接觸的流行文化內容,主要還是來自香港。至今似乎也是如此。

說到這裡,《廣東話的世界》的譯者角色就顯得相當重要了,來自香港,現居東京的葉錦龍形容這本書在抵達台灣讀者手上前(出版這部作品的八旗主要面向台灣讀者),已經轉了三次手:一位日本學者用日語寫廣東話,一個香港人在東京把它譯成繁體中文,最後交給以台灣華語為日常用語的台灣讀者。他本人的感想是甚麼呢?「譯者是香港出生的廣東話母語者,而香港正是這門語言的大本營,這一棒說來離原生地最近。可是這一路經手的三種語言,日語、中文書面語、台灣華語,卻沒有一種是廣東話。」

(先插播一下,11月25日晚上,本書譯者葉錦龍會來到飛地書店跟大家見面,而我有幸接下了這場對談的主持工作,主辦是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臺灣香港研究學會。詳情放在文末。報名連結:https://forms.gle/w72c8EXdaDLKxRZZ8)

葉錦龍的譯後記〈三種語言之間的一本書〉裡有一節「兩個抽屜不夠用,香港卻無處可放」讀起來非常有意思,我原文摘錄下來:

譯者並非居於台灣,但自二〇〇三年起參與了台灣的網路討論超過二十多年;二〇〇九年以後又因從事日本動漫及演藝活動職務,不少案子要到台灣協助翻譯和籌辦。這樣的距離看得到一個反射動作:遇到不熟悉的中文說法,很多人會先作分類,思考這是台灣用語,還是中國用語?兩個抽屜,非此即彼。然而,香港的中文送到各位面前時,因為沒有屬於它的抽屜,縱使面對面談話還是能從華語口音分得出是「港仔」用詞,在文字書寫沒有口音之分下,卻被撥進了標著「中國」的那一格。 開篇提到的那類清單,並不只是網友的零星意見,也上過主流媒體。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七日,台灣《東森新聞》在社群平台貼出一張AI製圖,提醒讀者「防範支語」,列了十二個詞,開頭七個正是前述那批香港說法,另加「地鐵」、「便利店」、「菠蘿」、「即食麵」。大量香港網民留言指正,該則貼文之後被悄悄刪掉,沒有更正。 這類分類爭議在台灣網路上並非新鮮事,可以上溯到二〇一〇年代,二〇二四年五月更曾在社群平台上演過一輪港台之間的爭論。譯者不欲在沒有實據下把這件事說成有人在背後操作。它更像是分類架本身出了問題:架上只有兩個格,第三種東西出現時,總得塞進其中一個。而這正是作者以整本書在拆解的那個假設:以為「中文」只有一個中心,於是凡不是我的,必然是他的。歸錯抽屜跟把廣東話叫做「方言」,其實錯在同一個地方。

網路上的爭議總是可以在轉瞬之間從0加速到100,許多時候源於陌生感與焦慮。其實早在多年以前,香港的本土派媒體也打過「支語」,影響至今仍在。同樣是《廣東話的世界》的活動,飛地英國(Nowhere UK)由羅永生教授所主講的分享會裡,有聽眾表示她有兩個字每次聽到都感到不適,第一個是打造,第二個是優化。我記得十幾年前這兩個詞都被香港網民稱為支語,至於現在的台灣,遍地都是打造優化。優化可能還有人會認為可以改為「最佳化」,又或說是歐化用詞不需反應過激。但就我所見,打造幾乎深入台灣各處,流動起來毫無障礙。一支各表了。

至於反過來,香港用語被台灣網民指責為支語也幾乎是常態,葉錦龍已經寫了不少,我也不想勾起不好的回憶,反正就連菠蘿包都可以被說成是台灣發明的。其實這證明不了甚麼,就證明了網路發言真的可以不經大腦與驗證,無證或危險駕駛可以換來關注何樂而不為。這當然還證明了另外一個源遠流長的傳統:亞洲的罵人方式就是各處的人紛紛指責對方像個中國人。YouTube上有個頻道叫Fat Little Asian Man,有條影片「亞洲的種族歧視自成一格」(Asian Racism is Built Different than your Average Racism)簡明有趣地講述了這個現象。

所以,儘管在書寫語言上八九不離十,各地的水質依然不同,一旦河流交匯就馬上驚濤駭浪。李小龍說Water can crash,網路上行水總是一言不合就打群架。上周在日本演講時,有學者問我為甚麼《煙街》最初會有一條「體例說明」(本短篇小說集為尊重創作者原意,書中香港詞彙、用字按創作原文保留,不另編修,特此說明。)我認為這是一種防禦性駕駛,雖然我們都知道這樣做有點過於謹慎,但謹慎勇者教會我們小心駛得萬年船。至於《代代》,行間註的形式或多或少解決了這個問題。

行船的原因在於台灣對於廣東話不算熟悉,除了知道這是一套可以撐起整個流行文化的語言以外,其實廣東話對於台灣的影響不算深,尤其是書寫。回到飯田真紀的《廣東話的世界》:「因為一般認為,在各種中文方言之中,只有北京話能夠完整涵蓋『說、聽、讀、寫』四項功能。這也正是北京話被視為『標準中文』的原因。的確,其他中文方言在『說、聽』方面往往較少具有官方功能,而在『讀、寫』方面則無法使用。」

「然而,唯獨廣東話並非如此。正如香港的例子所顯示的那樣,廣東話能夠完成『說、聽、讀、寫』的全部。」

這就是葉錦龍所說的「兩個抽屜不夠用,香港卻無處可放」了,因為其實有相當多的人,並不知道原來廣東話本身就是一個抽屜。來到這裡,我想說一下文學,如果這門學科的技藝在於扭曲變形文字,讓日常語言帶出陌生化,將母語寫出一種外語的感覺,那麼,以廣東話所寫成的書面語(無論是廣東話版,或中學教育產物版),是不是就天然帶有陌生化了?

追問:如果以上問題,帶著一種將台灣/中國的書寫中文作為正統的思維,總是把廣東話視為「正統中文」的異質刺激,那麼,純粹以廣東話寫成的文學,它的陌生化是甚麼?它的母語—外語對比又是如何?(羅永生教授在演講裡提到了四種方法,其中第三種陳冠中的路線特別適合回應這個方向。)

另外一條問題是,儘管廣東話的說、聽人口有整整八千萬,但讀、寫人口並不確定,會買一本純粹是廣東話寫成的書的人,應該是少之又少。懂廣東話的人能選擇的東西不少,被迫選擇的東西也不少,香港更總是滲著一種雜質的、搵食的氣質(關於「搵食」〔ワンセック〕見上周壁報)。那麼,由於這套語言的吸收能力非常之強,而加上長年以前書面語高於口語的意識形態,導致了粵文書寫突圍困難。那麼,搵食思維其實會不會是粵文書寫的敵人?

我也還沒思考清楚,這裡的歷史與流向錯綜複雜,《廣東話的世界》理清了許多歷史故事,但又為我帶來了更多的想法。葉錦龍譯這本書時「轉了三次手」,但我總是在一種書寫語言的兩種口說邏輯裡兜圈,在瘦骨嶙峋的尖銳衝突裡尋找方法好好散步。這始終是我不確定卻又一直在做的事,希望總有一天能在隧道末端看到亮光,如果讀到這裡你有甚麼想法,希望能在11/25的飛地講座上遇到你。

活動詳情:

香港的日常與非常——《廣東話的世界》譯者對談 【活動簡介】本座談會由作家沐羽主持,邀請《廣東話的世界》譯者葉錦龍對談,透過譯者的跨文化轉譯與社會觀察視角,帶領參與者深入探索廣東話的文化內涵。廣東話不僅是香港人日常生活中的溝通語言,更深植著當地的歷史脈絡、港式飲食、影視音樂與獨特的社群認同。本次活動以「香港的日常與非常」為題,從茶餐廳文化、俗語潮語等生活化的「日常」切入,延伸對談廣東話在歷史變遷與當代社會轉折下所展現的「非常」韌性。 【主辦單位】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臺灣香港研究學會 時間:2026-11-25 19:00 – 20:30 地點:飛地書店(臺北市萬華區新起里中華路一段170-2號) 報名連結:https://forms.gle/w72c8EXdaDLKxRZZ8 【活動說明】本座談會僅規劃現場參與形式。

請沐羽喝杯啤酒吧!

謝謝你讀到這裡。

覺得這篇不錯的話,就請我喝杯生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