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Week 38|錄了一集Podcast
上個月在野点nodate練凸場錄了一集Podcast,這是我在第二季的初登場,這季節目打算進行各種形式的實驗,而文學也是其中一個方向。在最初討論的時候,這集還有幾個候選題目,但結果要嘛就是有時效性問題必須在極短時間內製作完成,要嘛就是我不熟悉內容不敢造次。最後選擇了AI與文學,在設想題目的時候,台積電文學獎事件都還沒爆發。
當時我才剛開始將AI視為聊天/搜索機器人以外的工具,是超級初心者。策劃這次節目也是想找不同文學領域的朋友來取經一番,讓我能在新手村裡不致迷途。於是我馬上就想到了鄧觀傑,在今年五月臺北文學獎的頒獎典禮結束後我們去了喝酒,他聊到了入圍年金類的小說〈大伯公千字圖〉中故事主角與AI(背景是台灣的科技業發展)的關係。除此還有他在自媒體任職的經驗,肯定在第一線受到了AI產業衝擊。當然更想談的是我們作為台灣文學的外來人口,一向使用著「非正統」的少數華文,現在怎樣受到大數據和均質化的AI影響,不過這題我們沒有時間好好展開了。
然後是煮雪的人,想到他除了因為他的詩與科技之間的關係(他的詩不知怎的就寄到了月球去存放),還有讀了他在7月刊出、跟劍橋大學博士生徐振宇的對談「AI時代下,人類作者是否會消失」。煮雪一直在關注新科技,無論是幾年前流行的區塊鏈與NFT,還是現在的AI發展。除了詩以外還有翻譯,他在日本畢業後依然跟日本詩壇有所往來,而AI會不會加快翻譯的流通?
還有林宇軒,我邀請他的原因主要是因為大學體制,當然現代詩研究也是很重要的一環(最近寫的一篇文章我才剛回顧了他的碩論),但我自己私心想知道現在台大如何應對AI這個挑戰。尤其是,我對於台大文學獎的AI組別相當感興趣,這是大學在AI黎明時期作出的一次嘗試,無論現在看起來讓參賽者們提交Prompt,又或生成出來的作品有多稚嫩,全都是一種時代見證。其中我覺得最有趣的事情是宇軒說的這段:「AI這個組別不太算是正式組別,因為官方的說法是說:因為著作權的關係,所以不能被收進得獎作品集裡,就是只公布在網站上面。」這個判斷實在相當歡樂,未來的學者們應該都在寫筆記了。
由於時間所限,我們在90分鐘的節目裡沒有辦法深入討論各個環節,就連原本訪綱有的題目也刪了三四成,在Podcast裡可以感受到我接話時的焦躁,非常可惜發揮得不好,希望日後還有機會贖罪。復仇者聯盟將在AI末日裡集合。不過,就像是我在節目時所說的,我把這集當作存檔,是2026年第3季度的產品,在未來回顧AI文學的發展史時,我們在這裡辦過一場派對,歡迎各位光臨。
那麼來說一下Podcast討論了甚麼吧,我們錄這集時是在8月16日,剛好是在台積電文學獎AI事件的3天後,我也是剛好在那個禮拜開始了電子報計劃。先順便提個題外話,除了練凸場外,現流冊店的Podcast水往上流的EP02 B面「討論文學獎是流量密碼」有凱特和亞妮在事件第一線帶回了珍貴的資訊,是研究者們珍貴的扶手。先為打算研究這次事件的碩士生(如有)表示加油。據說現流是催生出論文的好地方,同學們趁著剛剛開學的熱誠快點去充電(雙關)吧。
不過相比起單次事件,我們更想把側重點放在AI對於文學的衝擊。我總覺得無論是台積電事件,或是近來大大小小關於AI的爭議,都非常值得做成時間膠囊。我在節目裡是這樣說的:「從2023年到2026年,在這個時候,其實我覺得我們五十年後的後輩會看到,就有點像是我們現在看當年的未來主義一樣——就是我們曾經做過這樣的夢。」這也是做這集節目的初衷,從寫《造次》開始我就很喜歡用存檔、膠囊或保險箱這樣的比喻,畢竟這似乎就是散文與論文所共同努力的方向。
先從文學獎開始回顧,宇軒分享了台大文學獎的「AI共作」組別,「那裡面其實並沒有去限制說要有什麼樣子的一個主題或方向。它後面有一些不同的命題、不同的設計,比如說有故事接龍、或者是文學對話,那這些根據你自己的設定來去生產出的作品。」換言之,台大開設了一個實驗室,使有興趣的參加者們嘗試開源地做文學實驗:「如果像我們現在回頭看世紀之交時網路文學的說法,那我們過了二十年再回頭看這些說法,其實也會產生一些蠻有趣的變化。」
談到AI與文學的關係,理所當然就會想到省力,這有點類似過往在說機械取代人類的觀點。這個部分由觀傑帶來節目高潮:「當我們在講文學跟省力之間的張力的時候,我認為我們在討論的不是文學。我覺得那個前提應該是:我們覺得什麼樣的作品是好的文學。」這個命題似乎在暗示,不省力的作家才有機會冶煉傑作,苦行修煉才有機會得道:「我可以理解這個問題的出發點。因為過去我覺得我們會有一種幻想、一種迷思,就是你一定要嘔心瀝血寫,你寫的紙上面有你吐出來的血,得肺癆才算是一個真正花力氣完成的作品。但我覺得那可能是受限於某種時代嘛,某種物理上的限制。」把吐血外包給AI會不會是新時代的象徵?這又回到兩星期前說「行政作者」(Administrative Author)的話題了。
但就在省力與不省力之外,煮雪提出了繞路的觀點。不是「最短的捷徑就是繞遠路」,這還是有功利色彩在,煮雪提到的是詩,「寫詩是最極端的,因為寫詩通常你缺的不是時間,是靈感」,「文學特別之處在哪?就是文學並不是一個讓你從A到B的語言,而是讓你從A繞路到B的語言。重點是中間你怎麼去繞那個路。」而這與省力是背道而馳的,文學作品並不一定要求提出解方,它很大程度上的珍貴之處在於迷途與探索,並在這些困境裡捧回一兩個存檔點,裝飾擺盤給你看。AI可以裝飾擺盤,但它似乎沒有辦法提供一場有趣的歷險。
再說一次,這是2026年8月的觀點,所幸播出時Gemini也還沒從卡通龍變成王者基多拉的另外兩個頭,至於科技巨頭說要為AI發展踩剎車,都是在節目製作後的事件了。台積電散文組雖然深陷AI疑雲,也沒像小說組那樣引起風暴。只能說,不要說90分鐘的節目了,900分鐘的一個學期都沒辦法覆蓋短短一兩個月的事件,大家請從不同存檔裡尋找靈感,建立自己的模型了。
最後還是稍微提一下,雖然整集節目全是精華(自賣自誇),還是有些遺珠之憾。有兩條寫在初版訪綱的題目是這樣的:「AI的邏輯是通過語料產生合乎中間規矩的作品,於是我想詢問大家怎麼看AI與邊緣的關係。如果AI鼓勵的是知識脫貧,但副作用是扁平與中間化,那麼處於少數文學/邊緣突破的文學,可以從中獲得甚麼?」
這點可以參考《衛報》編輯David Shariatmadari的〈AI如何改變語言〉(How AI is changing language),他提到當被要求編修來自世界各地的正式英語時,AI傾向把它們磨平、同質化,朝一個英美標準靠攏,研究者把這個過程稱為「文化幽靈化」(cultural ghosting):
LLM 愛用名詞,但它們用代名詞似乎比人類少。這也許反映出一個事實:它們不像我們這種社會性生物那樣,那麼常談論自己或別人。它們喜歡前位形容詞(「the uncomfortable chair」,那張不舒服的椅子),不喜歡表語形容詞(「the chair was uncomfortable」,那張椅子是不舒服的),或許是因為它們偏好把資訊裝進小而密的包裹裡,而我們則把話撐開來說。不同模型有明顯的怪癖——你甚至可以叫它們「方言」:Gemini 愛說「here’s a breakdown」(這是拆解如下),而 Deepseek 常常用一句歡快的「Certainly!」(當然!)來回應。 當被要求編修來自世界各地的正式英語時,AI 傾向把它們磨平、同質化,朝一個英美標準靠攏,研究者把這個過程稱為「文化幽靈化」。於是,印度職場英語裡「Kindly do the needful & revert back at the earliest」(煩請照辦並儘早回覆)這個完全可以接受的請求,會被「更正」成「Please complete the task & respond promptly.」(請完成任務並迅速回應。)
中文翻譯當然也是如此,這不只是手搓與機械的差別,不是義大利餐廳裡手工麵條會比預製麵條更新鮮可口的體驗,而是文化的權力差異。無論是《衛報》裡的強勢語言英文,又或我們在台灣感受到的「標準中文」(台灣繁體),都佔據了AI語料庫的大多數。那麼其他語言呢,就像粵語在這個模式裡身處邊緣與夾縫,這是舊有問題的最新版本,處理的方法呢——除了借用德勒茲的少數文學,又或羅永生的「勾結共謀的殖民權力」,我們又有了新的問題需要處理。也許回到意識形態與制度吧,於是我們來到第二題遺珠:文學社會學。
「我看到台大在翻譯Gisèle Sapiro的《文學社會學》時,利用了AI協助翻譯,我認為這是一件好事,但也導致反彈(AI取代論),你們怎麼看翻譯與AI的關係?翻譯一方面作為傳統手搓的高難度技藝,另一方面又因為資源不足而進度緩慢,你們認為AI對於翻譯文學的進程是好是壞?」之所以會問這條問題,是因為我讀了這本書的導讀:
「原本翻譯策略是蘇碩斌依照2023年美國版譯本迻譯初稿、復由劉展岳檢視法文新版原著進行複閱。然而很快發現,法文原著在2024年屆滿十年之際更新內容,並以「新版」問世,造成英文譯本和法文原著的各種不對應,比對過程超乎預期的困難。為此,我們陷入譯文信實和時間成本的掙扎,最後決定調整策略──先以翻譯軟體(Termsoup)搭配生成式AI(ChatGPT 4.5/5)逐句譯出法文新版的草稿,復由蘇碩斌參照美國及日本兩本譯著修整為中文語脈的基本初稿,再經劉展岳逐段確認符合法文原著語義的複閱稿,最後則是臺大出版中心主編李協芳綜整校對、確認譯文一致。 這樣的做法,是一種力求突破的間接翻譯(indirect/relay translation)。間接翻譯在過去學界雖多受質疑(例如拉大原作距離、提高錯譯累積效應等);但因為可追溯工作流程的成熟、深度學習和人工智慧翻譯工具的崛起,近年學界其實已在重估間接翻譯的功效,並從原本關注的文本準確性,轉向關注可治理、可驗證操作的有條件肯定。」
這本書首先回應了先前翻譯與小語種的問題:「翻譯的引介絕非都是一路暢通,而是經常遭遇重重障礙,尤其對『邊陲語言』作家的困難更日益明顯」,將希伯來文學或荷蘭文學譯成核心語言,有助於這些「小」語種文學作品在國際舞臺上現身。而在她引述的多元系統論裡,系統變化的動力之一,是「當某一元素從邊陲系統(如通俗文學、少數文學、翻譯文學)轉移到中心系統時」;至於正典化過程,則是某些元素取得正當性而從邊陲轉移到中心,「但也將犧牲滯留在邊陲的其他元素」。但這不只是翻譯的問題,更是AI的問題。
這讓我想到在錄完節目後讀到的兩篇報導,第一篇是《聯合文學》採訪了《星際效應》的字幕翻譯家陳家倩,「工作越來越多,收入卻沒有變得更多,這是為什麼呢?因為這幾年的MTPE(Machine Translation Post-Editing,機器翻譯譯後編輯)狀況逐步加重。簡單來說,就是我們拿到的素材已經是機器翻譯過後的版本,窗口希望我們針對這個版本進行編輯就好,同時,我們收到的翻譯費也會受到影響。對方想說這樣彼此都相對省錢也省時。」
「可是,這樣真的省時嗎?我還是花很大量的時間在逐字逐句的翻譯和修改上,很多機器翻譯的版本、出來的結果很不對,我可能還是會從頭來過。我曾經跟某個窗口討論過這個問題,孰料對方給我的答覆是:「你不需要翻譯得那麼好啊。」可能串流對很多人來說,就是高度娛樂化、商業性的,注重這種支微末節品質的人很少。」
除此以外還有科幻小說家劉宇昆(Ken Liu)的長文〈The Art of Copying〉,他指出了任何一門藝術,只要其評判標準是「對某個原本的忠實度」,最終都會被機器取代。因為機器在單純的精準複製上終將勝過人類,而將這個框架應用到當下AI爭議最激烈的三個領域:文學翻譯(若忠於原文是唯一標準,AI翻譯終將勝過人類譯者)、演員表演(若導演的個人視野是唯一標準,AI演員終將更「聽話」),以及小說寫作(若滿足讀者所有偏好是唯一標準,AI小說終將比任何人類作家都更「合口味」)。
這些都是很大很大的話題,不說90分鐘的節目了,這周的文章也是字數爆炸。我們之後有機會再聊,我們先把這個Podcast紀念碑交給大家,希望大家能拿走一些東西,建立自己的模式與模型,我們下周見。
練凸場:EP15 文學人,請坦白:AI 會不會取代作家?
嘉賓:煮雪的人、鄧觀傑、林宇軒
出品:野点 nodate、恆成紙業
至於10月初在清大的都市文學工作坊,我收到各位的報名表和對於課程的期待了,十天後見!現在應該還是報名開放期,有興趣的朋友歡迎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