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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 Week 34|驚為老人與學習曲線

    在寫周報的兩個禮拜以來,陸續收到了因這個系列而來的合作邀約,相當感激大家信任。關於AI與文學,應該已經是現在整個文學圈,不論是學界還是市場,都繞不過去的一題。最近看到一則新聞,在說雖然南韓的二、三十歲青年是用AI用得最猛的一群人,但卻也是唯一在息微的閱讀風潮裡逆勢而行,是難得保持著閱讀習慣的族群。 雖然南韓文化部的標準相當寬鬆,只需要每年閱讀一本書就過關了,而且連有聲書也算數。但成年人逐漸不再閱讀已是既定事實,數據顯示能達標的人數從2013年的72.2%下降至2025年的38.5%,代表有六成人連一本書都不會讀。這裡沒有說是甚麼書,但我想漫畫不計算在內吧,我一晚至少就能看20話韓國漫畫。簡直誤打誤撞成為閱讀天才,全職讀者視角。但就在同樣的研究裡,顯示了20多歲能達標的閱讀人口有75.3%,而30多歲也有66.4%。 這個族群在首爾書展受訪時,表達了他們對於AI與閱讀的觀點,有人說在讀完《海邊的卡夫卡》後透過Gemini問這本書的典故,還要它開推薦書單。又有人說,由於AI已經無孔不入了,她寧可回歸書籍,通過文學來表達自己。 與此同時,我們又時常看到各式AI文學動向,比如前幾天有個老作家用AI寫了本書,稱「我絕對不再寫作了,根本就寫不過它。你給它一個大綱,它就寫出那些細節和熱情……那種熱情,簡直是寫得真的比你好。」除了新聞,又有塞滿社群媒體的各種AI文章,分析動漫的,分析時事的,分析AI的,分析分析的……不如分析為甚麼全形破折號前後會有半形空格吧。AI的熱情應該在於要用整座湖來冷卻的機房吧,三萬度的高熱火焰啊。 我總想到之前讀到有篇對於赫塞《流浪者之歌》的震撼短評:「讀赫塞的小說,有時驚為天人,有時驚為男人。」看到AI新聞也是這樣,驚為天人,驚為老人。其實單論AI這題,我也歸屬老人這頭了,老在哪裡呢,老在看到新聞就興起了「年輕人還有救」的酸臭念頭,而且還像是相信了「因為AI垃圾短劇太多,所以年輕人會多跑電影院」一樣的感覺。一大陣白花油味,年輕人本來就不需要救,而且去哪裡關我甚麼事呢?在於讓人選擇不前往一個市場,而決定前往另一個市場,重點通常都在後面的制度設計,以及前人留下了怎樣的依賴路徑。 但我總想到那條在網路上常被傳頌的U形學習曲線,我們在接觸新事物時會通過模仿別人,最初可能有不錯的成效,但很快就會掉進谷底。唯有通過理解與克服,才能爬出深淵,把知識變成自己的。有點類如達克效應,「對特定任務不熟練的人通常會高估自己的技能水準,也不能正確認識到其他真正有此技能的人的水準」,直到爬到特定高度,才會知道以前的判斷錯在哪裡——不是說知道事情的全貌,世界太大了,但知道過往的問題在哪裡已經算是進步了。進步派總是好的。 現在整個社會都處於AI學習曲線的底部,到底這個科技會帶領我們去哪裡,會帶領文學去哪裡,始終都是迷霧處處的難題。而這個難題造成最明顯的感覺就是沮喪與焦慮。上星期在錄podcast時,聽到了這句很有趣的話,大意是:在AI剛剛出來時,作家很害怕被AI取代,就好像被工程師搶了飯碗,但反過來說,工程師看著我們在vibe coding,大概也是相同的心情吧。文科理科再次進入鄙視鏈大亂鬥,商科一邊用AI一邊收錢,世界和平不容易。所有人都在屌來屌去,把焦慮當成token放在Threads上面做空做多,只能希望百屌真的會成材,辯證法會帶來進步。 還是說一下本周進度,在上周壁報刊出後,收到了讀者來訊跟我討論掃瞄管線的細節,主要集中在直排書頁的辨認問題。「痛點」(我用一下Claude和Gemini的慣用詞,這應該不是壞詞吧)是,其實有很多任務都是在iPhone App Store隨便找個掃瞄app都能解決的,比如自動辨認照片裡哪些部分是書頁。比如我用了快十年的Camscanner。這些app不用一秒就能自動裁切,但是我的Claude沒那麼聰明——意思是我沒那麼聰明,畢竟沒學過程式——光要辨認要掃描照片中的哪裡,都要花費大量token。 親切的讀者跟我分析了一些在GitHub的程式,我就抓下來當實驗了。那種感覺就跟我上周說的一樣,就像在玩Factorio時,上網搜尋一些工作藍圖然後貼到我的遊戲裡,結果光要理解為甚麼前人這樣做,就花了我好幾天的時間。雖然學習能讓我多巴胺大爆發,而且前人種樹後人乘涼,但是如果後人也想種樹呢,如果後人不夠錢買一大堆種子來vibe planting呢,我就一頭栽進達克效應的開竅時刻了。結果這個禮拜我花了好幾天,才掃瞄了50頁的筆記。換句話說,這周沒有可見的進步,光是研究怎樣可以自動化辨認書頁就讓我打回原形。 在面對著撞牆期時,我也不意外地起過「我絕對不再寫掃瞄管線了,根本就寫不過工程師」等等的念頭,不過這些喪氣話大概只出現過半秒就被逐出腦海。原因也是很簡單,我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寫出個要賣錢,又或用來拿世界第一的程式,我只是因為想省下手抄筆記的力氣,以及保養手腕健康——再次驚為老人——才研究怎樣用AI掃瞄筆記的。另外一個痛點,是我一直以來都不知道該去哪裡才能大量獲得文學界的最新資訊,現在有了搜集資料的管家,我就能安心許多了。文學是為了安心嗎?不一定,但如果可以安心地對待文學呢,那實在太好了。 昨晚一邊打Cities Skylines一邊聽了朱宥勳的YouTube最新一集,除了用文學獎的制度特點去分析台積電文學獎事件外,有一部分提到了AI。討論的側重點在於文學獎的制度限制了主辦方對於AI的處理方法,主要落在匿名制度難以判斷參賽者是否使用AI,而如果要讓參賽者現身說法,又違背了匿名條款。一小時的分享相當充實,可以說是《作家生存攻略》的懶人包,而留言也不意外地出現了AI歸納。歸納的歸納,懶人包的懶人包,我們年代的縮影(中性,非貶義): 強烈推薦這一集,適合一邊打遊戲一邊聽,又或打掃之類的吧。順便推薦宥勳新書《你好我吃一點:台灣小說的美味盛宴》,是一本用飲食文化來寫台灣小說的散文,我有掛名推薦(G持)。「以『吃一點、吃一口』為概念發想,朱宥勳從『小說裡寫到的食物』出發,專挑小說裡關於飲食的段落,以此為入口,探索二十篇風格、年代、主題各異的小說,從與我們同時的當代一路吃/讀到百年前的日治時代。」寫著寫著,雖然是無事發生的一周,但字數居然也來到這個地步了,我們下周再見。 順帶一提,下周六我在飛地有一場活動,是與陳慧對談新書《木棉情書》,活動詳情在這裡,歡迎光臨!

  • 2026 Week 33|剪報、省力、AI管家

    這是被各式AI包圍的一周,總讓我想到besiege這詞。台積電文學獎AI求證事件、昨天在野点練凸場podcast錄了一集「文學與AI」、還有日常訓練各種AI小玩具的嘗試,無所不在。先說個人部分,AI對我而言越來越像是在打遊戲:輸入指令,等候回饋,修正與試跑,有點像在玩異星工廠(Factorio)時修正自動化流程的感覺,簡單來說就是最佳化上癮了。 這個禮拜同樣在改良掃瞄筆記管線,全都是挑戰繁體直排書。可惜有種越改越差的感覺,阿崩叫狗越叫越走,有次想改良判斷頁碼的方法,結果一開跑就燒了十多萬token,簡直吐血。又有次想提升辨別便利貼貼在哪行的精細度,結果不到20分鐘就已經把5小時的用量額度燒完,而且子代理全部爆掉,那天毫無收穫,還得多花token把之前的步驟復原回來。 沒有辨法增加金額做課長,網絡上又找不到直排書OCR的好方法,作為門外漢的我只好摸著石頭過河,一磚一瓦地修正管線。這簡直是在玩經營遊戲了,難怪會這麼成癮,這是一個鎖著商店又不設排行榜的大型線上遊戲,變得像是操作大於課金的工廠模擬。壓倒性好評。不難發現以上發言只不過是我沒有付每月100usd的阿Q自慰。 這個禮拜主要做的還是在增加偷懶的選項,由於我實在不想每次打字,又不想開語音輸入,就把一切弄成按鍵,過程大致如下: 在可見的將來,我應該會課到每月100usd,不過就算增加投資金額也不是辦法,畢竟如果現在每次掃瞄都要燒完一整天的token量,就代表管線本身錯漏百出。這有點回到文學創作的觀點——雖然有點鬼轉,但我覺得異曲同工——如果使用者並不熟悉工具,無論是AI本身,又或是不知道自己需要甚麼,AI是取代不了人類的。 剛好今天我在FB的動態回顧上看到兩年前的發文,一個迷因,說當我們知道AI需要輸入指令時就可以安心了,它取代不了我們,畢竟我們的甲方大老闆往往都無法講清楚自己需要甚麼。跟用AI用到耗盡耐性後說的話差不多:我不管,你給我處理好,不是這樣,我不是說過了嗎? 說到取代與耗費,昨天就跟三位作家詩人去了野点練凸場錄了一集「文學與AI」podcast,節目剪好前先保密來賓訊息,但我們討論了一些關於繞路與苦行的話題,在過往的文學圈裡總有一種卡夫卡式饑餓藝術家的想像,又或嘔心瀝血寫出曠世巨作的神話,而AI的出現完全衝擊了這樣的既有邏輯。至於省力,AI在日常生活裡確實省了很多力氣,但到了寫作的話又是另作別論了。更詳細的內容待到podcast上線再聊,整集都是討論AI與文學,符合練凸場精神,相常冒犯,非常刺激。 途中也聊到了我們四個人平常用了甚麼AI,比如vibe出翻譯介面、用Perplexity查論文、日常事務外包給Codex等等。至於我呢,除了最近的筆記掃瞄外,還實驗了一個月的剪報,方法是讓AI每天早上5點海巡各地新聞,向我報告有甚麼文壇大事。這個說來話長,之後再寫細節,今天只說它近來為我帶來的幫助。 就在這周台積電AI事件後,我就讓Claude去翻查這個月它幫我摘要了甚麼跟AI有關的文藝新聞,然後就在我的Obsidian裡找到了衛報、LARB、好書好日和明報等一共28篇新聞大綱,並建立關聯圖和摘要文章。我再按照摘要裡的連結跑到原網址去讀,消化一下就寫了這篇【秋季篇:AI特輯】。 也分享一點點觀察,Claude的版權意識其實做得相當好——意思是我沒有想方設法繞過它的原廠設定,也不是在說A社本身在做的事有多道德,只說它為我設立的限制——它不會去網站上複製全文進我的本機,說是版權問題。它也聰明得不會聽我的試探,比如跑去網站做全段翻譯,只會跟我說它可以摘要網站上的文章內容。簡單來說,它只做入口與窗戶,不把風景帶來給你。 先排除權利不說,我覺得這對創作者來說是好事,我們還是要去讀原文,去求證那些新聞本身,為那個網站提供點擊與停留時間。大腦不能外包啊,還是這樣的老話一句。當然這對於截稿日大難臨頭的記者來說肯定慘不忍睹,豈止大腦,連靈魂都能外包了。這好像道出了一些張五常交易成本的大道理,反正,我想說的是,至少AI電子報對我來說就是收集一堆入口,如同地下城或異世界的大門,我站在它們的門前,選擇要先去哪個平行世界。 這與Google的超連結菜市場差別在哪裡?我想至少不用看著被SEO公司訓練得前兩頁幾乎一模一樣的搜尋結果吧。但我先回到AI資料館的話題上,說到這些新聞全部都附有原文連結,其實這也是我要求的。不然在我改良它之前,它都是只給我一些似是而非的文學新聞。我就說:「你一定要附上出處。」不然我總覺得,以現在AI的發展邏輯來說,假如Claude過幾個月就像隔壁班的Gemini同學一樣得了阿茲海默,每天幻覺虛構出一堆新聞,我就仆街了,我寫的文章也就信用破產了。 這一切都在反覆講述同一個故事,一個關於魔高一丈的故事:我只是AI這個經營遊戲的新手,遊玩時間可能只是100-200小時左右。那麼中高手甚至大佬,它們可以怎樣使用它們的AI?(將納博科夫的話改來用用:「我鞭打我小說中的角色就如船長在海浪裡鞭打他的奴隸」,工程師大佬們又會怎樣奴役他們的AI?)比我更理解,又或更多投資金額的使用者們,我今天分享的小障礙,他們應該像薩諾斯一樣彈彈指頭就解決了吧。 (Obsidian關聯圖,由AI節點所連結的28篇新聞。) 所以也是那句,用AI是用來幹甚麼呢?除了耍帥、顯得叛逆或跟得上時代以外——我的答案還是老方法一個,畢竟我在做的是創造自己的圖書館與資料庫。一種《隨筆主義》(Essayism)與《荒原》(The Waste Land)式的回應:「以這些片斷我支撐了自己的廢墟。」狄倫(Brian Dillon)的轉譯是:而這些碎片盡是我在確知自己即將走入廢墟時所寫下的,這就是我所擁有的一切了。至於現在,我的AI就是管家,在長日將盡之時,一個進步神速、幫我把書房與工作室整理好的二把手。

  • 2026 Week 32|筆記、廢墟、人工智慧

    最近用Claude Code弄了個掃瞄筆記的小玩具,算是這幾年過後終於下定決心做的一件事了。半年前,我在北市圖的線上季刊寫到,大概在十年前開始我養成了手抄筆記的習慣,作為一個文學學徒,把書裡讀過的名言佳句或者精彩推論抄錄下來確實是件非常必要的事情。親手創造一個潦草的廢墟,需要靈感時就回去拾荒,是存檔點也是扶手。那些筆記我全部整理進無印良品的A6筆記本,現在看看,也剛好50本了。 但就在2025年,我丟失了這個習慣,其實在24年底就已有端倪。那時我正在接著寫《造次》和《代代》,手腕耐力都已經耗損得七七八八,再寫下去肯定會得病,手腕斷掉我的文學生命就一命嗚呼了。於是每當看到書頭上雜草般長出來的便利貼,總有種「下次再說吧」的逃避本能。別人積書不讀,我積貼未抄,結果到了2025年中,我看到iPhone筆記本上記錄這半年來的已讀清單已經十幾本,決定痛定思痛解決這個問題。於是我就嗚呼了,嗚呼。 因為那時我選擇的方法是用iPhone筆記本裡的掃瞄文字功能,把手機對準要寫筆記的那頁,讓鏡頭把文字抓取下來。結果品質差勁得讓人心想咪撚玩啦伍寶。對於繁體中文與直排文字,iPhone OCR的辨認能力簡直就是笑話。我花費在校對錯字與調整格式的功夫幾乎不亞於手抄筆記,而且半年以來積累的筆記數量就有種永遠看不到盡頭的隧道行車感。我在北市圖季刊寫到:「我那時候對著錯漏百出的掃瞄檔案,還要逐句把錯字修正回來,這個功夫就有點類似用AI快速生成一篇文章,卻因為語氣或例子的問題,反而在校對時花了更多的力氣與時間一樣。」 一年又這樣過去,我存下來的未處理筆記數量越來越多,甚至後來變成心魔,當我看到想讀的新書時,第一時間的反應就是舊的筆記還沒抄,新書的書頭或書口那邊就好像有一群招搖撞騙的便利貼,像一排向我豎起的中指:抄我吧,抄我吧。到了最後,我決定求助AI,vibe出一個掃瞄流程。簡單來說就像這樣: 以我上星期在來回東京的飛機上兩趟讀完的黃錦樹《時差的贈禮》(非常好看,望大家如果對文學有愛,家裡放幾本黃錦樹,一本可以讀幾年越讀越甘),抽兩頁作示範,跑法大概像這樣: 對於AI常有的批判是惰於思考,外包大腦,平庸化而失去原創性。但用AI解決手抄筆記的煩惱,外包手腕應該不算大忌吧。對了說到大忌吧,肯定是掃瞄書本變成盜版拿去賣的問題,又或拿去訓練成甚麼牛鬼蛇神,不過除非我的Obsidian被盜,也沒有把這些筆記拿去開源或開賣的打算。就像我不會把手抄筆記上傳那樣,這是專屬於我閃閃發亮的廢墟。我只想解決這十年以來手寫筆記的問題:一、抄寫的耗時;二、有時想找一條筆記都得找上半天。 這就是我這個月在研究的事情,也是我對「你有使用AI寫作嗎」這一問的回答:AI沒有協助我構思文章框架與文句,這些我完全相信自己的技術無法被取代,我在創造作品時沒有向下兼容的道德。但在我整理與搜索資料時,它就像是過往用Google或掃瞄工具的進階版。所以如果問題只能回答Y/N,那當然是Y。不過把東西過度二元簡化不應該是作家回答問題的風格,我對AI始終好奇,不是以一個對話機器人的模式,不是以靈感寶庫的形式,而是它到底可以在甚麼程度上,替我保養手腕以及省去重複工作的痛苦。 問作家有沒有用AI,也彷彿已經成為講座過後的QA時間或是文學記者專訪的萬用問題了,有點類同往日去問作家的寫作習慣,你是用手寫的還是打字機?早上寫還是晚上寫?到了今天就是怎麼看AI?先前在新加坡《聯合早報》的記者靖斐聊到最後時,也碰上了這題,那時我的回答是:最重要還是寫得好。「將來AI無可避免會成為作家收集靈感的來源之一。但我們之所以會看某位文學作家的書,往往是因為喜歡他的風格,而AI還沒辦法提煉出一種風格,它只負責收集和推論。風格是一個人在某個地方裡面混了很久,之後找到自己的聲音,如果是讓AI幫忙生成,聲音就不是自己的。」 但是如果沿著萬用問題再問深一層,在修稿甚至寫稿上作家應該如何和AI協作呢,我自己還沒研究這一題。也許傳統手搓比較適合我,就像我至今的草稿還是用手寫一樣。月底我會去錄一集這個主題的podcast,到時候再去問其他作家詩人的看法。從手寫到打字機到電腦到AI,從電報到收音機到podcast,這百多年來人類真是進步得非常誇張。 而AI在許多方面確實能協助我,比如現在這篇文章,我用Claude接通了各個平台後,現在直接在本機的Obsidian寫完後讓它自動上傳,觸發Canva模板自動輸出封面照片,省卻了我在Wix研究那個文字編輯器的功夫,還有在Canva東摸西摸的痛苦。把不同介面聚集起來,用本機程式統一處理,確實省去了我大量日常的心理負擔,說到底,我只想好好寫字。而作家不能好好專心寫字不是一天半天的事了,能外包雜事給AI簡直是福音。這就是我目前對於AI的觀點:一位幫我處理瑣事的行政秘書。我的秘書沐二總叫我大佬,說真的,它才是我大佬。 回到掃瞄,在調整這條管線時,我其中一本用來實驗的書是史迪芬.平克(Steven Pinker)的《共同知識》(Common Knowledge,又或可以理解為常識),這是一本在說人類如何共享知識與常識的書。「長久以來,我始終困惑為何人們往往不直言本意,卻將意圖隱藏在影射與雙關之中,指望聽者能領會弦外之音。我認為答案在於:直白陳述會創造共同知識,委婉措詞則否,而社會關係的維繫與瓦解取決於共同知識。」簡單來說,人為甚麼會選擇委婉、逃避、潛規則,而不把話攤出來說。 答案是:「各種協調均衡都涉及權利義務,共同知識時常成為忌諱,衍生出委婉客套、意在言外、避而不談、裝聾作啞等等策略,換言之許多人際或政治衝突的起因是意圖擴散或抑制共同知識。」在同一篇文章裡提及黃錦樹與共同知識,始終也是在委婉地表達甚麼,我覺得要是想去理解文學界(甚至教育界,當然還有日常生活等等)的衝突與協調,為甚麼一些知識被定義為常識,《共同知識》是本很好的入門。當然,表面上貶抑AI但在暗地裡偷偷使用,也算是抑制共同知識的表現。換個學科可以叫賤斥,換個地方可以叫偷雞捉唔到就扮保長。 至於AI,它是一個可以讓人分享共同知識的好工具嗎?把判定共同知識的標準外包給AI是懶惰嗎,就像在Threads上 @meta 讓它回應那樣?始終到最後也是要看說話的人身處何方,有甚麼動機,想獲得甚麼。在狂暴的社群媒體風景前,這些日子裡,我最近的興趣是在家裡一磚一瓦地試作AI小玩具,把我的筆記收集起來,整理進我的Obsidian廢墟裡。在日後,這些存檔將會有奇效,時候到了就能開始蓋房子,而這篇散文是我在實驗/嘗試這些小玩具的起點。

  • 書評_《馬里.艾密達的七天七夜》_謝漢.卡魯納提拉卡

    原刊於Readmoo。 馬里.艾密達還沒死透 馬里.艾密達有兩種效率不怎麼高的移動方式,首先是隨著風向來來去去,風吹到哪裡他就會倒往哪裡,遺憾的是這種可以參考對照方丈或尚書大人的交通方式並不靠譜,世界以人力車的速度滑行。於是他通常依賴另外一種:當有人說出他的名字時,就能瞬間移動到對方身邊。如果風只是一輛滿載的公車,那麼你聽到你的名字時,就是坐上了劈啪劈啪地挨家挨戶去的機動三輪車,好比是在不同空間之間的迅速移動。 之所以具備這樣的能力,並不因為馬里是位超人或異能者,而是因為,他掛了,死因不明。這是屬於死者的能力,換取的代價是他們並不能被生者觀察所見。馬里的靈體肢離破碎,他的記憶殘缺不全,眼下,在奔向光明彼岸前,他有月亮升起七次的時間來達成最後的目標。這也是英文書名The Seven Moons of Maali Almeida的由來。 如果你像我一樣,是閱讀實體書時會扯掉書衣的人,就會看到繁中版《馬里.艾密達的七天七夜》的內書封一共有八個月亮。我無法在不劇透的情況下稱讚或吐槽這個設計,但還請讀者們記住出版社和設計師的這個構思。 與《馬里》同屬還沒死透的文學作品,近年繁中出版界也推出過兩部重磅。首先是喬治.桑德斯的《林肯在中陰》,《馬里》在2022年獲得布克獎時,作者謝漢.卡魯納提拉卡(Shehan Karunatilaka)也自承曾受到這作品的影響(the ‘big ideas’ books that inspired him)。同樣描繪凡人死後遊蕩在中陰/中間地帶的《林肯》鬼氣衝天,但與《馬里》不同的,是靈魂在死後遊蕩太久才變得畸型:貝文斯有好幾雙眼睛,全部左瞄右看,好幾個鼻子,全部東聞西嗅,他的手(好多雙,不然,就是他的手極快,看起來像是很多)。《馬里》的鬼魂獲得另一種待遇,斯里蘭卡內戰期間暴力頻生,這些在中陰的鬼魂不用等到死後,死前已是甩頭甩骨不足為人道,幾條荒野棄屍組起來也拼不出個完人。 另外一部是薩拉馬戈的《死神放長假》,相似之處是半死不活的人類還得面對官僚系統。在《死神》的世界裡,死神不辭而別跑去無限期休假,導致凡人世界的行政系統超額工作。可以想像,第一波正式投訴來自殯葬業,這些業者被粗暴地剝奪了原料。至於在《馬里》的世界,死後世界自成官僚系統,馬里才剛掛掉就有鬼來命令他填文件與做體檢(屍檢),講解一些有如台灣政府部門,無人理解方便尋租的通篇外星屁話,有人投訴才動半公分。死後世界分為明暗兩面,光明是官僚而黑暗是恐攻,要是人沒能在七晚以內奔向光明彼岸,就會永世不得超生,甚至成為惡鬼怨靈遺害人間。 「你知道為甚麼善跟惡的鬥爭是一面倒的,馬里?因為惡的組織、設備和薪水比較好。我們應該害怕的不是怪物、亞卡或惡靈,而是有組織的集體作惡者認為他們在進行正當的事。這才是該讓我們發抖的。」來自恐怖組織代言人的話相當吸引,還提供向生者復仇的技巧,但馬里自然沒有興趣永不超生。但他之所以稍微被說服,就是因為這部小說的人物動機了。《馬里》在七天七夜裡的核心任務有二,他首先要找到生前作為攝影師時所拍下的影像,這紀錄了斯里蘭卡內戰時各方的暴行,包括政府與叛軍雙方的反人類罪行。馬里希望,世人看到這些照片以後能夠終結內戰。另外,他想找到自己的死因。這兩個目的何者比較重要,就視乎你站在哪種意識形態,但馬里的時間所剩不多了。 用文字刺向1990的斯里蘭卡 生前,馬里.艾密達風流機智,據他的好友形容,他總是有本領跑到不該去的地方。也憑藉著這種本領,他收藏無數機密敏感的照片,如何在死後尋回並發布這些照片,就是《馬里》的核心主軸之一。至於攝影師本人,「如果你有名片,上面會寫著:馬里.艾密達/攝影師、賭徒、放蕩男」。這個放蕩男翻譯得讓人患得患失,因為在2022年《馬里》獲得布克獎殊榮時,譯者楊馥嘉曾發文介紹本書,那時所採用的譯法是「千人斬」。而基於馬里深櫃男同的身分,粗鄙一些又或可以翻譯為萬能插。畢竟在英譯當中,馬里的自述為slut,比放蕩來得複雜多了——而我們也不確定他的性別認同。 《馬里》整個成書過程也可以稱為波折重重,除了寫了八年一改再改以外,作者謝漢.卡魯納提拉卡最初的構想有點類似恐怖片。在2004年斯里蘭卡海嘯過後,一台公車上13個人接連喪命,這些鬼魂坐著公車四處遊蕩。「我當時想法太多了,大巴上鬼也太多了,怎麼寫都覺得是本爛書。」過了一段時間,謝漢回頭重讀這個構思,發現裡面最有意思的是其中一條鬼魂——馬里.艾密達。於是,馬里就這樣活了下來,又或者說死了下來。這個公車的比喻也順利地延續,謝漢在全書最初描寫風時:如果風只是一輛滿載的公車。 但《馬里》的世界裡,遠遠多於13條鬼。沿路上的樹排滿一雙雙眼睛,小徑上食屍鬼多到擋住去路。有三組葬禮正在進行,每一組都有一群鬼魂伴隨著。你看著人們漫步穿過公園,平常老百姓看不見你,但他們一半人有幽靈蹲在背上歇腳、或走在他們旁邊、或在他們耳邊說話。 斯里蘭卡的內戰從1983年一直延續到2009年,而馬里在1990年往生。「1989年是我記憶中最黑暗的一年。那時有種族戰爭、馬克思主義武裝起義、外國軍隊駐紮,以及國家的反恐特種小隊。」謝漢受訪時形容:「那是個充斥著暗殺、失蹤、炸彈與屍體的時代。但到了1990年代末期,多數的反抗者都已不在人世,因此我覺得描寫這些往日的幽靈,比起寫那些離當下更近的人事物,讓我更有安全感。」 謝漢形容當時的氛圍還真是毫不留情,我們看看他對於當時政局的描寫就知道了。對外人來說,斯里蘭卡的悲劇似乎很容易使人糊塗,已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但不需要如此,以下是主要的參與者。 LTTE——坦米爾伊蘭猛虎解放組織 * 希望成立獨立的坦米爾國。 * 為達到建國的目標,會隨時準備殺害坦米爾人和政治上屬於坦米爾溫和派的人。 JVP——人民解放陣線 * 希望推翻斯里蘭卡的資本主義制度。 * 在解放勞工階級的同時,會願意殺害勞工。 UNP——統一國民黨,斯里蘭卡主要政黨之一 * 出了名是叔叔姪子黨。 * 一九七〇年代末期開始執政,與上面兩個組織打亂仗。 諸如此類。這種脫胎自馮內果的挖苦,是乾燥得足以刮傷的形容。在受訪時,謝漢曾提到影響他寫《馬里》時的三巨頭(the big three),首先是《林肯在中陰》的桑德斯,其次是擅長描寫黑暗與諷刺的馮內果,最後是道格拉斯.亞當斯——也是很直接的理由了。在《馬里》那死後的行政官僚世界,一如《銀河便車指南》那種早上醒來,發現地球因為擋到宇宙鐵道的路線,一瞬之間爆炸冚球剷的荒謬處境。《馬里》取景的斯里蘭卡也是如此,一夕之間馬里不明所以地死去,還得甩頭甩骨地觀看自己被大卸八塊。順帶一提,千萬別像我這樣邊吃午餐邊讀這本書,承受力一旦不足真的會破防反胃。 來自第二人稱的報信 自全書第一句開始,《馬里》最為顯眼的寫作技巧無疑是第二人稱。在小說當中,提到馬里時一律採用「你」:對於每個人都在問的問題,你帶著答案醒來。答案是「肯定的」,而且「就像『這裡』,不過更糟。」。許恩恩寫道,「正是要求讀者貼近的敘事角度,你必須藉由敘事和註解,了解『你作為一個斯里蘭卡人』該要知道的事。」 這是對於第二人稱的經典解讀,關於作者有意識地模糊、迷惑讀者與角色之間的審美距離,創造出參與其中或保持冷靜觀察兩者陣地的混迷。這也是它跟第一或第三,單數或複數的差別。我們也可以回到謝漢的自述,當他從那台鬧鬼巴士救出馬里這個角色後:「當你從第一頁就告知讀者敘述者是個鬼(很多小說的鬼魂身份會比較晚揭破),你要考慮鬼魂該怎麼說話,我花了一段時間去想,後來意識到人死後能留下的應該是腦海裡的聲音(你也可以叫它靈魂或別的什麼),對那個聲音來說,我腦海裡的聲音是個第二人稱,它會告訴我要這樣那樣。」 在小說當中,馬里也似乎解釋了這種敘事模式的原因:你的屍體碰觸到柏油碎石的地面時沒有發出聲音,或至少從這熱鬧喧囂的城市到嗡嗡作響的世界盡頭,都聽不見這聲音。你覺得你的自我分裂成「你」和「我」,再分裂成很多的「你」和無數的「我」——那是曾經的你和將來的你。你在一個無盡頭的等候室醒來,你環顧四周,那是一個夢,而當你一知道那是一個夢,你便樂於等等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一切都會過去的,尤其是夢。 我覺得這裡存在著更多的東西,更大的空間。當恩恩寫到「在閱讀過程中,讀者會有一點點快感,因為你(男主角,同時是讀者)已經死了,但你很重要,穿梭在美聯社、軍方和反叛組織之間。你也常回想起你做的背德性事,你的身分具有魅力,而且你還很聰明」時,我認為《馬里》的敘事空間似乎更改了鏡頭角度,又或者說,在《馬里》的設計下,「我」由始至終都只是局外人,一個讀者。我與作者站在差不多的位置(昆德拉式,聰明感的來源),朝小說裡的「你」——馬里——發表講話。由於我(們)與你之間的位置天人永隔,小說才得以如此鬼氣陰森。 哲學家費舍(Mark Fisher)分析恐怖片時,特別強調了怪異(weird)這種感覺。他以克蘇魯神話的效果為例,指出怪異就是不屬於這裡的事物卻在場了,這種東西超出認知,也讓人無法用語言表達,一旦看到就嚇得發瘋(San值檢定)。在《馬里》中,公車站旁的食屍鬼,路人肩膀上搭便車的惡鬼,隨風來去的斷肢,全都被框在「你」的世界。你的渴望就是回到我們這邊,回來找放在我們這裡的照片,從我們這裡得到你最後的故事。 這就是《馬里》與《百年孤獨》的相似之處,儘管我認為只是遠房親戚(紐約時報書評不無靠北地形容,《馬里》比《百》更進一步,因為上校在故事之初沒被行刑隊幹掉,馬里從第一句開始就掛了)。它們的怪異與陰森同樣貼近歷史與日常,閱讀它們的方式同樣是「一旦接受了這種設定」,絢爛瘋狂的圖像就此原地打開。舉頭三尺有食屍鬼,鳥的眼裡有過路亡靈。我認為這裡的美學效果,絕大部分歸功於第二人稱無可奈何的隔閡感。再白話一點地說,一個說書人對著你「你你你」個不停,你知道這個「你」不是在說你,感覺就奇奇怪怪的,過份的地方在於,故事相當精彩,你就只好接受設定聽下去,並把自己放進說書人的位置,向那個不存在的「你」指指點點。 「我本來還擔心會有什麼蠢人要求我把第二人稱統統改成第一人稱,還好從來沒有人要求我這麼做。」謝漢這樣說。而這是一場來自我們世界的觀察,聽從故事裡鬼魅的渴求,逝者的呼喚。而我始終認為,一旦作家能在讀者腦中植下錯亂與迷惑的念頭,其實是相當自由與危險的一回事。因為這就代表了,作家可以有更大的空間發揮,比如作出違反設定與邏輯的事情,因為讀者來不及或根本無力作出反應——但謝漢沒有這樣做,馬里由始至終都在這個「你」的鏡頭當中,符合設定的行動。也許這來自於桑德斯的影響——那個掛在嘴邊的三巨頭——在受訪時曾經說道: 「但這就是我發現有趣的地方。在創造一個好句子,或是一連串好句子的當下,會發生一種彷彿自我消失的感覺。另一個人出現了,而那個人比平常、每天的你都還要更好。我猜想,各種寫作方法最終都是為了達到那個時刻,那個自發性和自我否定性的時刻。對每位作家來說,那種感覺都會有所不同,他或她也會以不同的方式來描述它,但基本上只有一個神聖的噴泉,而我們都試圖穿過同一片森林到達那裡。」 馬里來到這裡,來到我們這裡,向我們說你的故事。 馬里.艾密達的不枉此行 在這裡為《馬里》作一個小結,按照紐約時報的評論,可以將作為攝影師的馬里與桑塔格的《論攝影》並讀,「這些照片既承諾作為馬里戰時美學成就的長久見證,也作為島上各個惡性競爭團體成員所犯下罪行與不義的證據。」然而,在這裡也許是一種巴特式的,刺點式或靈光式的對照,馬里藏在暗處的照片讓讀者一瞬間能夠因為細節完全打開。馬里在死後七天七夜所希望的,是讀者除了終結戰爭以外,去得知「生命並不是一無是處」。 而到最後,這部小說始終是一個馮內果式的結局。我們無法不採用劇透的方式來訴說這些小說的下場,於是——劇透注意——來自LTTE、JVP、UNP、STF、IPKF、UN、RAW、CIA的人們陸續出現,取走了馬里為他們拍下的照片。最後剩下了甚麼呢?剩下的照片都是來自你五個信封之一。日落日出、滿山的茶樹、水晶般清澈的海灘;穿山甲、孔雀,大象和牠們的小象、在草莓園上奔跑的美麗男孩和了不起的女孩。那個信封上面寫著「完美十分」。讓你感到滿足的是,這些照片的完美程度是你工作上所拍到的照片難以媲美的。馮內果寫道,「我們來到這世上,是為了幫助彼此度過這一切,不論這一切是什麼。」而謝漢寫道:「如果你被安排來到這世上,是要幫助這美麗的男孩出櫃,那你的一生就說不上是浪費」。馬里生前秘密男友的裸照也留在了那裡。 也許其實不過如此,我們來到世上,只是為了讓別人感到不枉此行。就是這樣。馬里在死透以前,就是這樣。

  • 書評_《玫瑰是沒有理由的開放》_廖偉棠

    原刊於 虛詞 。 由台灣新經典文化出版,廖偉棠於今年五月面世的演講集《玫瑰是沒有理由的開放》是一部賞析現代詩的文集。本書的副標題是「走近現代詩的40條小徑」,走近這個詞很精準,因為如果說了走進,會落入一種武斷的定義陷阱,強迫著回應「詩是甚麼」、「文學是甚麼」的龐大命題。因此,它是近而未至的,就像要回答文學是甚麼這個問題時,我們都會選擇圍繞、擦過、走近,讓範圍縮小而非直接判斷。 《玫瑰》一書原本是廖偉棠三年前的一個現代詩課程「詩意:關於新詩的三十種註腳」,後來擴寫結集成書。四十篇文章有時連貫,有時跳躍,看似即將建立體系,馬上又脫疆奔跑。比如說其中一章就寫道「這篇文字是特別寫的番外篇」,證明了書存在著一個「本番」。但本番在哪裡,是否就指原本的三十場講座?其實不能這樣理解,因為這四十條現代詩的小徑,都是一些用以理解現代詩的點,讀者自行連結成線與面,建立屬於我們對於現代詩的理解和體系。本番和番外,在於作者自己在思考這部演講集時哪些靠近核心,與我們讀者的排列未必相同。也不必非要相同,解讀的自由總是不需要理由的開放。 給新手讀者介紹甚麼是神秘的「詩意」 《玫瑰》是一本面向現代詩的新手讀者(如我)的入門讀物,如在書背上印刷的宣傳語句:「是一部最淺白親近人的詩歌導覽手冊」。其實它不淺白,某程度上還挖掘得很深。如果說它淺白親近,是因為它並非一部學術論文,但論述與引用的詩也有其脈絡和背景,適合入門者也適合進階讀者。全書以討論中國古詩與現代詩的背景開始,展開了這百年以來關於音樂、形式等等主題的回顧,並潛入不同關於自由、政治、反抗、詩是否一種慰藉的命題。 這些命題都很龐大,但廖偉棠也嘗試把它們講得輕鬆,比如談到分行,他就寫「分行的正確打開方式」;談到愛情,「愛情應該讓我們都變得更廣闊」,拿捏著深度與輕鬆的界線,這些都是淺白親近的部分,營造出與作者本人聊天的感覺。 這種有意識的句子與調整難度,使得文初提出的問題(跳躍、未必連貫)等自行消解了,因為《玫瑰》原本就並非一部學術著作,沒有義務一步一步走進深處。如果它是這樣,也就不是40條小徑,而是一條漫漫長路。這些小徑互相突入,切開彼此,但又互相纏繞,像一長串混合的詩句讓我們自行拼裝出屬於自己的詩觀。我們包圍、收緊、抓取著關於「詩意」的理解。 所謂的「詩意」,可以理解為文學性,又或是陌生化,有可能會被理解為神秘主義,或是被學院收藏起來不與大眾分享的秘笈等等。但廖偉棠自然意識到這一點,於是他很慷慨地使用了兩章談論神秘主義:「我們從世界裡,從我們生命裡,感受到了神秘;我們要努力去說出來,即使這個神秘是不可說的。」 「詩的言說是在它感知到了世界神秘之後,它再去生產神秘,而且它衍生出來的神秘,尤其在現代詩裡面,必須是一個開放的門,讓我們讀者通過這個門去感知和去產生自己能夠領會的神秘。」 讓詩維持神秘,並以語言逼近與折射它;讓詩維持是詩,用散文與演講去拆解與重組它;神聖化與袪魅連續進行,在損害詩意後重建它,重建再拆毀,周而復始。玫瑰是沒有理由的開放,我們觀察它,並以文學讓它再開一次。 香港的詩歌就是「番外」嗎? 先前提到了書中有一章「番外」,其實是一種謙遜之詞,因為這章其實是廖偉棠引用自己的詩歌〈一切閃耀的都不會熄滅〉。為了與引用的大師與前輩們作出區隔,就說這是番外篇。在我看來,這章才是本番,也是全書其中一個最重要的章節,這個點所折射出來的其他點,連成一線來理解就是「香港詩歌」。就如寫一本論文,論文的核心絕對不是引用了甚麼,而是作者本人。 《玫瑰》的其中一個核心,是向現代詩的讀者袪魅:「跟許多其他類型文學的遭遇一樣,詩歌也有一個地域鄙視鏈。比如說香港詩歌,它們被歸為粗俗與保守。」在這種思考中,與香港詩歌作為對比的是中國詩歌,也是外國詩歌,但廖偉棠所做的自然不會是加深這樣的偏見,他以飲江的語言、也斯的城市詩、西西的童心與語言實驗等展現出香港詩歌獨樹一幟的地方,來迎擊這樣的觀念。 其中一個較為有趣的觀察是,廖偉棠看見中國一些詩歌網站或朋友圈討論一首詩好不好時,他們不會說好不好,美不美,前衛不前衛,而是這首詩牛不牛B。他歸納道:「這來自於他們幾十年來教育裡一直有的一種英雄主義意識,詩歌追求成為英雄,詩人追求成為英雄。在英雄的意識的影響下,詩歌一味地高大上。」英雄主義以外,還有戰鬥意識強烈的文字,使得詩歌變成戰鬥文藝。 而香港詩歌不玩這一套,引用北島的詩就是「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裡,我只想做一個人」,廖偉棠在《玫瑰》裡用了很多篇幅介紹香港詩歌,就連全書最後一章講到「無解的詩意」時,也選擇了淮遠。幾年前在台北詩歌節,廖偉棠說淮遠是他最欣賞的香港詩人之一,淮遠的〈跳蚤〉在廖偉棠看來,是一個迷宮,也是一連串交叉的、錯誤的、旋轉迴環的道路,它似是處處出口,卻又半遮半掩。「這首詩沒有答案,你可以選擇自己去代入。」 中心是牛B,邊緣就是自由;中心鄙視邊緣,邊緣以自由與無解對它比起中指。詩是挑釁的,是番外的,是指向南方的:「甚麼是南方的文學?我希望它是濕潤的,我希望它是草莽的,我希望它是沒有那麼多對某個中心的仰望的。」它游移在外圍,並不建立據點,如若《玫瑰》一書,並不提供一個體系。它整本書都是番外。德里達說,結構的中心位於外部。因為只有外部才能觀照結構,結構本身只有牛B。牛B哄哄哄小孩呢。 詩歌是打破與重新建立的過程 在走近現代詩的40條小徑中,我們讀到了好些危機,比如牛B,比如某些自由詩實在太自由了不知道在搞啥,如果以圍繞的比喻去思考,它們就是些距離「詩意」比較遠的部份。但與此同時,廖偉棠又舉了鴻鴻的一首〈青海湖詩歌節朗誦詩晚會直播集句〉為例。這首詩的背景是鴻鴻參加了中國的青海湖詩歌節,這個詩歌節相當牛B,被稱為世界最大的詩歌節,一百個詩人在湖邊作詩,吹奏這個湖有多牛B。由於實在太過荒謬,鴻鴻決定這樣寫: 是詩人製造了神 它想要從憤怒中哭喊著衝出來 儘管你早已不再是你 感謝南朔山天然富鍶礦泉水的大力支持 這首詩很棒,但它的句子不是「詩意」的,詞彙也不是。它沒有厲害的修辭,也沒有神仙般的比喻鏈。這首詩厲害的地方除了場域與詩人本身的際遇外,更是句與句之間的空隙。詩意在空隙之中,它是散的,是斷開的,但接起來又鋒利如刀。它砍破了些慣性,重組了閱讀方法。 詩要打破些甚麼,又重新建立它,比方老套,比方神秘主義,比方強權,比方學院派與意識形態壟斷,這是《玫瑰》一書反覆強調的論點。打破意味著散,散文的散,散裝的思想藏在40條小徑當中,廖偉棠以他的邏輯建立了番外與本番,我們讀者又以自己的閱讀慣性重組自己的體系。詩歌就像一種久坐過後的拉傷,此後一切意識都圍著它轉,復健過後,觸碰文學的力度與方法都不一樣了。在各種文類中,詩應該是最接近拆卸這一端的。 以演講與散文談詩,是不得不為之,正如我們談論小說或戲劇等,都不得不借助散文的特質。然而當我們想像如何去安排一場課堂,一本演講集時,甚至書寫散文等文類時,詩的間隙與並排就能幫助我們思考。怎樣似斷非斷,怎樣的排列會使材料更為尖銳?在散中折射秩序,在此處倒映他方,排列、包圍、作者先行以點連線,讀者再自己拼裝。讓詩意不斷被拆卸重建,讓精華在過程中哭喊著衝出來,詩意不再是詩意,感謝《玫瑰是沒有理由的開放》的大力支持。

  • 創作_等待節日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後收錄 於《黑暗夜空擦亮暗黑隕石》 。 ——在我們這個時代,節日甚麼都不是。它只是假期,只是休假,是前一晚跟幾個朋友泡在酒吧等頭班車回家。聽講在南美,全城人都會出來跳一星期舞。在泰國,大街小巷裡的人都出來潑水。香港會有那一天嗎?那一天來到時,我還有力氣嗎? ——會的。 ——你還在? ——我不敢走。我媽總說死亡很可怕。從我識字開始,她就叫我出門小心,小心一切。當心陌生人與瘋子,當心坑洞,當心高空擲物,當心火,當心水。我一直都不敢走出去。等地鐵時,我總站到月台最後面,坐巴士時,我坐上層最中間。我不吃魚,怕有骨。我不煙不酒。我不參與,也不落單,但為甚麼……我不相信……我甚至害怕去愛。 ——我以前喜歡安靜,走路時我戴耳機聽歌。把群組全都調成靜音。從不接電話。不聊天,下班後回家打機,看美劇。後來甚麼都變了。我每時每刻都開著群組,訊息通知要弄得像交響樂團我才安心。這邊有事那邊又有事,我得隨時隨地跟所有人討論正在發生甚麼才安心。我覺得我有責任當一個中轉站,人要通過我到達別人那裡,我又通過別人去到更遠。我每時每刻都提醒自己,我們是一體的。我這裡有個彈殼,我每天嗅著它的氣味,把它當香水。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我不會吐了。更糟糕的是,每當我該吐的時候,我都會失禁。有次我在酒吧喝到三點,忽然之間,我的褲管就黏了一片。有次坐完過山車下來,走幾步路就滿褲子都是。我甚至沒發覺自己的腸道有在活動。有甚麼壞掉了,一切都顛倒過來了。想想看朋友們怎麼看我吧。 ——我們總是胡亂地應付不同祖先的習俗,絲毫沒放在心上。龍舟,拜山,燈籠,聖誕樹,復活蛋,南瓜。沒一樣屬於我們,我們連節日都是二手的。只有假期真真切切能摸得到,像冰凍的啤酒杯,還有水跡留在掌心。我們的後輩不會再從我們手上繼承到甚麼習俗,而我們還來不及發明新的東西出來。 ——我害怕一切,現在反而失去一切。你沒有眼睛,看不見我有多慘。為了躲避死亡,我放棄了愛。後來他不見了,好端端一個人說不見就不見,我總是在想,在這裡能不能重遇到他呢?但在這裡,我連時間都失去了…… ——所有人都會經過這裡,或遲或早。我選擇這裡,因為可以跟所有人經歷一樣的事。無論是開火的,或是挨打的。我在等一個人,希望他可以來嗅一嗅,卡在我左眼這個彈殼的焦臭。 ——後來我雙腳懸空時,雙腳都還沒停止掙扎,就吐了出來。我把那傢伙弄得一身都是。他氣死了。後來我的死因裁決出來,是把自己亂棍打死。那時我像煙花一樣紅紅白白。 ——我們的節日會放煙花嗎? ——老套。 ——會吃甚麼? ——會遊行嗎? ——有燈飾花車嗎? ——要搞多少天? —— 你們四個,今天要出發了嗎? ——再等等。 ——再等一下。

  • 創作_我無賴遍歷的時代

    原刊於樣本 Sample 第二十二期〈爛人絮語〉。 我最近每天躺在床上十八個小時,除了睡覺就是等自己肚餓,餓了就吃,吃了就睡。睡不著時我就回想以前去這去那的事,思來想去都是些可笑的旅行。大學畢業那年我跑了去歐洲,在阿姆斯特丹抽了幾天大麻,然後帶了一些南下法國。在巴黎邊境,我被海關和緝毒犬攔下了來,他們拿著我的包,叫我滾下巴士。 海關問:「Tu parles anglais?」 我說:「Oui。」 他們用法文問我懂不懂英文,這就是文化優越感。文化優越感我也略懂一點,類似自瀆射在屏幕上外國人臉上的感覺。 海關用破爛的英文跟我說,weed,Amsterdam ok,Paris not ok。我蹲在路邊等他們搞文件,抽了兩根煙。他們在小檢查亭裡弄了很久,之後叫我進去。海關跟我說,背包裡有八克大麻和兩顆迷幻蘑菇,如果沒錯的話請在這張文件上簽字並交罰款。 我望了一眼那張全是法文的文件,看不太懂,但阿拉伯數字我好歹也會十個,上頭寫著:某某東西,2g。就這樣。 存在主義大師法國佬沙特說過,你不可以太過融入於自己的職業,你當一個店員不能確信自己就是店員,存在先於本質,你得先肯定自己是一個人,其後才是一個店員。這群法國海關肯定是些存在主義者,他們晚上肯定就會拿我的草去呼個乒乒乓乓。但我也沒啥能做的,至少不用蹲大牢,付錢解決。 回到車上時司機很是生氣,說我耽誤了大家的行程,要我向所有乘客道歉。但那些乘客們看起來笑意吟吟,眼神裡都是:菜鳥,連藏毒都不會。於是我也笑容燦爛,一邊走回位置一邊說著désolé。這是法文的sorry,雖然我的發音是啲梳ly。我先是一個香港人,其後才是講法文的人。 我感受到司機的怒氣從我身後傳來,這使我更加高興。他的原定計劃被我搞砸了,這讓我愉快得像一根肥美的大麻。 搞砸是一種手勢,手勢是閱讀文本是一個重要的策略,我們可以說,一本書圍繞著某某手勢而轉動。《異鄉人》的手勢是舉起槍並無意義地擊發它,《挪威的森林》的手勢是躺在虛無寂靜的草原上讓女人給自己手淫。而搞砸一件事情,是胡遷《大裂》的手勢。 我總是翻來覆去地看《大裂》,觀摩無賴和虛無主義者們怎樣被現代生活折磨得一點不剩。生活是一坨髒不拉嘰的泥巴,中間忽然斷開一條裂縫,人就掉下去萬劫不復,彷彿本來一身臭屎都不夠慘似的。搞文學研究的常說某某文本反映了人的生存狀況之類的漂亮話,而我們的狀況就是大裂——「世界會愈來愈壞,這一點無法控制,比如一列火車衝入懸崖,也是從頭到尾按順序掉落,這趟火車就是兩百年的時光」——在掉下去粉身碎骨之前,我們渴求找到一些能動性。而這能動性,在《大裂》裡就是要搞砸某些東西,來彰顯某時某刻,我們曾經存在。而存在的那一剎那,我們都是裂開的。 人人都能成名十五分鐘並不合理,但人人都能在搞砸事情的那個瞬間,深刻地存在。法國佬沙特會認為,如果一個店員否認自己是店員,翻桌揍老闆把所有杯子都打爆了之後,他就是個完美的存在主義者。 存在主義者都是一群違反社會常識的雞巴人。 這篇短篇小說名為〈鞋帶〉,名字就取自田姊上吊用的鞋帶,雖然是說劇情裡不會再出現鞋帶,劇本也按照改編版本來上演,但胡遷就是採用了這樣的一個標題。上吊,搞砸事情,毀掉一切,以第一人稱的方法侷限視野以及爆發情緒。 其中一個演員叫劉東,他演最後一幕的警察。這傢伙是個存在主義者,他在等待上場時的幕間間隙裡,對敘事者說:「你有沒有這樣一種想法,就是上學的時候,開聯歡會,你衝上台,胡亂搞一番,比如撕扯女同學的衣服,或是撅起屁股對著觀眾,總之就是搞砸這個東西,然後看接下來會怎樣。」他越講越high,「所有人都想看這個事情,愈嚴肅排場愈大愈好,一個人衝上舞台,脫下褲子,拿著褲子轉兩圈,舞台上其他人的反應能讓觀眾高興壞了。你得承認,即使你不敢做,你也覺得這樣非常好。」 有時也不是敢做不敢做的問題,海關上來把我拷下去再放走,我回到車上時其實乘客都不太管我,巴士司機的憤怒才是大家的快樂泉源。他們高興壞了,儘管他們可能不知道自己在高興甚麼,單純是別人被整得一塌胡塗能讓人感到快樂,這是人的本質。 秋天的時候洪昊賢來探過我一次,那天晚上在我家喝酒。他進門口後二話不說就爬我家的樓梯,把我本想躲在樓上不見客的女友嚇了個半死。為了補償,他對她講了一些我們以前讀大學時的荒唐事,包括翻出了一張十幾個男同學赤裸上身喝啤酒的淫照。我覺得如果要研究他受黃碧雲與胡遷影響的毀滅傾向文學脈絡,可以參考他搞砸了我家的生態平衡作為一個手勢。 我很少跟台灣人講以往在大學發生的事,複雜又麻煩。洪說:「你以前參加的活動多得誇張。」他跟我女友說:「他擅長否定過往的自己。」我想,我是來喝酒的,不是來搞精神分析的。如果要搞精神分析,我寧可抽一管大麻,蹲在角落裡自言自語。 大學二年級我去參選了個學會會長,其實也不知道是為了啥,那時也沒有甚麼理想之類的,純粹就是幫個忙讓這個學會不要解散掉。結果最後來參選的人不夠法定人數,選不了,我們就鬆了一口大氣。有些老鳥跑來指點江山,我問她可以修改最低參選人數嗎,反正其實大家都不是很想選。老鳥說,你們怎樣都給我搞到足夠的人來選。我心想這他媽的甚麼垃圾,就原地解散了候選學會。過了幾天,老鳥又再跑來說,你們快點回來選,我們修改規條可以讓法定人數變少。 那時我二十歲,是剛學會了事情並不是按照邏輯和理性運動的年齡。事情的發生與進行更多是因為惰性和情緒,從大學到職場到家庭到處都是這樣。我看著她的訊息,滾妳媽的蛋吧。後來這個學會還真的修改了規條,但我已經跟在這場鬧劇裡受過傷害的朋友說別再搞這些垃圾玩意了。結果老鳥再當了一屆學會幹部。江山很大,需要她繼續指點。 我因為搞砸了這個學會高興起來,那晚喝了個酩酊大醉,跟拍淫照的那群人一起。這些事情要跟台灣朋友講很是複雜,我比較傾向不提。我渴望自由而沉默的心情始終如一。 劉東甫上場就笑嘻嘻地靠近正在爭吵的演員們,他向其中一名女角說:「我想上你。」演員們嘗試把他的話帶回正常的劇情,台下的觀眾似乎還發現不了甚麼,畢竟這是一個舞台,這個存活了三四年的小劇團還有一點實力。但劉東不停脫稿演出,把事情搞得越來越糟。 以下的故事使用夢境的方式敘述: 我走上了舞台,但可惜的是,我以學會會長的身份,坦然走進會室。按照劇本裡的路線,劇本裡的態度,踱步走來。在那裡,我約了幾個一樣選學會的朋友,直接走進會室的後樓梯,把老鳥們丟在背後。會室的後樓梯是非法定吸煙區,但整個浸會大學能偷偷抽煙的地方我都用過。在舊圖書館後面的小窄巷裡有一面磚牆,我每抽完一根煙都會在方型石磚的空隙裡燒一個黑痕,離校時那面牆被我燒了五十幾個洞。如果有朋友,我會考慮在那裡燙一局圍棋。學會會室後面是抽大麻的好地方,我們蹲著,讓意識放慢,回頭盯著透出微光的會室,裡面的人跟我們一樣,都是一群待業的垃圾。 我想搞砸這一切,把他們打倒在地,讓他們知道規矩和學會都是個屁。我該跑去那種偽正經的會員大會上,對著西裝畢挺像賣保險的學會成員說:我想上你。二十歲的時候我們都想摧毀眼前所有事物,每個人都是偽善者,每個人都有罪,這個老掉牙的主題讓我們飛上了天。我們飛上天的方法包括但不限於:喝到脫衣服,到處嘔吐,把煙屁股射得到處都是,抽一些不知從哪來的大麻,然後腳步虛浮地坐通宵巴士回家。 在那時我們是一群無賴,沒有意識形態的夢想與戲作動能的,純粹的無賴。當然如果你說是因為政治環境或者新自由主義之類的,我無法勸阻你,但畢竟我們只會在課堂上睡覺,被問問題就用後現代理論來搞砸一切。有人叫我們幹甚麼就幹甚麼,幹得不爽就撒手不管,世界會愈來愈壞,這一點無法控制,比如一列火車衝入懸崖,也是從頭到尾按順序掉落,第一件事就是拆掉學會。這種沒來由的憤怒像熔岩般每日爆發,解決的方法不是酒精性慾就是旅行。三島寫過一篇文章叫〈我青春遍歷的時代〉,而我們交出來的答卷就是無賴遍歷的時代。 但好景不常,能搞砸的東西確實有限,一所破大學能被破壞的事情不算很多,頂多就是些小打小鬧。後來,我們開始讀書,搞砸了搞砸這件事情本身。負負得正,叛逆了叛逆期,那時候我開始寫些書評投去別的地方,後來被謝曉虹看見。她問我:「為甚麼你在外面寫的比在學校寫的好那麼多?」 我覺得自己片片粉碎,好像搞砸了的事情變形成話語的方式,回到我身上燙出五十幾個洞。 在〈鞋帶〉的最後,當劉東搞砸了整個舞台,所有演員不知所措得只能以笑遮醜,舞台上全部人都在歇斯底里地捧腹大笑,台下的觀眾被演員帶動下也不明所以地笑起來,像蝗群飛過一樣混亂。敘事者笑著笑著,也不知道自己該幹嘛,而這時,劉東向他走過去。 幾年之後,我把大麻戒掉了,酒不常喝,頂多每個月聚會時喝一兩晚。煙很難戒,但如果沒有趕稿或論文時,一天可以一根都不抽。我很少想著怎樣去搞砸一件事情了,世界本來就是爛的,不差我動手拆掉甚麼東西。我每天躺在床上十八個小時,除了睡覺就是等自己肚餓,餓了就吃,吃了就睡。好吃難吃又是一餐,好夢爛夢也沒差,反正都會忘記。只有一件事比較麻煩:每天醒來的一剎,我都感到自己像在過海關,從天堂回到地獄。 就像有人從巨大的社會結構裡伸出手來問我:「paper, please?」 我就會說:「我想上你。」 後來我讀了很多短篇小說,嘗試把搞砸了的無賴時代撿拾回來,用強力膠黏成一個花瓶,好給日後再搞砸一遍。可以稱之無賴辯證法,你要成為無賴首先還得有賴一下。卡繆、村上、卡佛、胡遷,諸如此類,但讀了幾年過後我開始有一種錯覺,彷彿這些故事都不能解決甚麼事情,連故事裡頭的宇宙也只能一直破滅下去。 短篇小說有些公式,比如說人物到最後要改變,要從錯誤裡學習到某些事情,或者道歉,這三個事情最少要辦到兩件,不然就只是一些流水帳之類的東西,可以交給謝曉虹當創意寫作課程作業,並跟她說這就是現代,這就是後現代,吃我的文字廢料啦。但如果我們重看〈鞋帶〉,劉東在最後改變了(本性盡現,搞砸了整個舞台)、學習到了事情(自己一事無成,下流無恥),道歉(以哭泣向世界懺悔)。但故事之後呢,怎麼辦?悲劇之後,發生了甚麼事? 洪昊賢寫〈之後〉,人物在裡頭崩潰求存,如胡遷筆下的人物歷經一次又一次的大裂過程,最後敘事者打開一個貨櫃,鑽了進去,很多年過去了,始終沒有人發現。主角改變了,學習到了事情,以自閉的死亡作為道歉的方式。但之後呢?世界變化了甚麼? 大學的無賴時代是一場短篇小說的過程,有些高潮,有些磨難,其後一切都搞砸崩潰了。比較幸運的人會找到一些高潮,比如有情人終成眷屬,比如找到了人生目標可以重整出發,諸如此類。但之後還剩甚麼?如果搞砸也是一種高潮,我們之後會到哪裡去? 如果我有一個手勢,那就會是這樣:大學畢業,我去旅行,用藥狂歡,在法的門前被攔下,人們拿著我的包,叫我滾下交通工具。我會蹲在路邊,無能為力地被剝削。其後我回到車上,與所有人笑了一頓,當作沒事發生。直到如今,在此之前與之後的事情一點都沒有影響到我。不管我做了甚麼,一切又都與我沒了關係。之後是一長串沉默的裂縫,之後就是,沒有人知道會發生甚麼事,唯一能確定就只有,事情只會越來越糟。糟糕得讓人不由自主地把睡眠時間越拉越長,日夜顛倒,日以繼日,與這個世界分手,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 創作_從《進擊的巨人》到《鋅皮娃娃兵》

    原刊於 虛詞 。 從2013年播出動畫第一季開始,《進擊的巨人》的熱度就屢創高峰,就連平常不看動漫的網友也會略知一二。「火出圈」是中國網民對《巨人》的評價,意思是,它不僅只在固定的粉絲圈子裡傳播,更讓一般大眾都能關注到。而且由於巨人的敘事模式偏向解謎與懸疑,越臨近結局要揭開謎底時就越有快感,這使得粉絲的黏著度相當高。近來看到一張台灣梗圖,是一張對話訊息截圖。對方連續傳了一堆長達半分鐘的錄音訊息來,截圖者爆氣回覆:「我也不是隨時都方便聽語音,你為了自己方便造成別人的困擾,你真的非常自私,跟賈碧一樣,請你以後不要再傳語音給我了。」 賈碧.布朗(ガビ・ブラウン,Gabi Braun)是《巨人》第四季登場的新角色,她是個被民族主義與軍國主義洗腦的小女孩,對於戰鬥與立下功勳有過人的狂熱,並且整天喊著要殺盡島上的惡魔。由於她每次登場都在自說自話,且有作者光環圍繞,只要開槍就能打中目標,所殺的不是主角群就是重要角色,讓人不勝其煩。本篇文章不涉漫雷,純動畫黨可以安心跟上,因為我們要探討的並不是《巨人》的劇情走向(反正沒人能猜透諫山創想畫甚麼),而是賈碧等角色所反映出的意義。 在賈碧令人煩躁甚至成為迷因的時候,值得關注的其實是這名角色的年齡。先撇開日本動漫中的救世主形象經常都是少年少女不說,《巨人》裡的士兵與戰士們相比之下還是相當年輕。賈碧,十二歲、法爾科,十二歲、萊納,登島作戰時十二歲、艾倫,從訓練兵畢業時十五歲。換言之,這都是一群娃娃兵(童兵,child soldiers)。 2015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亞歷塞維奇(Svetlana Alexievich)於九○年代出版了極具爭議性的報導小說《鋅皮娃娃兵》(Boys in Zinc),在著書過程中她訪問了數以百計在蘇聯—阿富汗戰爭中的士兵、陣亡者的家屬、戰地醫護人員、軍官等等。這場戰爭於1979年打響,直到1988年蘇聯才開始撤軍。其時蘇聯已臨近解體,且這場戰爭幾乎沒有一方能獲得任何好處,只是場「多餘的戰爭」。在戰爭初期,蘇聯向國內宣傳「那是一場正義的戰爭,我們要幫阿富汗人消滅封建主義,以便建設光明的社會主義社會」。於是,有大量的娃娃兵決定應召入伍來去協助阿富汗人,卻發現那裡只是血肉模糊的殺戮場,每天敵我兩方都被炸得血肉模糊身首分離。至於陣亡的蘇聯士兵,就會被裝進鋅製的棺材運送回國,這就是鋅皮娃娃兵。 至於為何要找一群娃娃兵去打仗,書中一位少校暨砲兵團宣傳員直言不諱:「為甚麼十八、九歲的人比三十歲的人更容易痛下殺手呢?因為他們不會心疼。戰爭結束以後,我突然發現有一些可怕的童話,故事裡總是有人殺人,比如巫婆在爐子裡燒活人,孩子也不覺得害怕,他們很少哭泣。」還未出社會的孩子們在軍官眼中是容易操控的,他們還未見過世面,尚未學懂猶豫與拒絕,未獲得反思的能力。意識形態號召說,去吧,他們就前赴後繼地前往戰場,直到最後一刻,還來不及後悔與慘叫就踩上地雷或被迫擊炮打成粉碎。 架空的戰爭可以比現實的更為殘忍與徹底,《巨人》裡的戰士隊成員才十二歲,賈碧與當年的萊納滿腦子都是熱血,被洗腦得更為完全,開口閉口「那些島上的人本來就是威脅世界和平的惡魔」,把種族歧視進行到底。但是現實的戰爭也可以比虛構故事的更為荒謬,《鋅皮娃娃兵》裡的一位上尉暨工兵說,「我們出發時從不握手道別。爆炸那天,新來的連長握了握我的手,他是真心誠意地跟我握手,那時誰也沒有提醒他。當天我就踩上地雷,飛向半空了。」 《巨人》第四季第一集裡吉克說道:戰爭真不是好事呢。然後他就攫了一大把的炮彈丟向敵人,大肆屠殺。這就是戰爭,戰時沒人需要反思與道理,只有荒謬與死亡。 讀者們對於賈碧的厭惡其實與年紀無關,與性別也當然無關。即使她殺人的手法乾淨俐落,這也不構成討厭一個角色的原因,隔壁《電鋸人》的壞女人瑪奇瑪也是殺主角殺得手起刀落,殺完還鞭屍幾次,觀眾還是愛她愛得要死要活的。賈碧惹人生厭的地方在於她被民族主義洗腦成一個封閉的人,不聽勸告也沒有要與人討論的意思。當這種人拿起武器時,就是最可怖的殺戮機器。 賈碧具有殘酷的殺人者特質。在《鋅皮娃娃兵》中,一位瞄準手這樣形容殺人時的心態:「把人打死或留活口,這是戰後談的話題。戰爭本身的心理學很簡單,彼此不能把對方看成是人,看成是人,就下不了手。」一位坦克兵又說,「我們以為,他們家裡沒有廁所,他們用小石子代替衛生紙,就比我們次等。這些都是我們自己想出來的,好讓他們送命容易些。」只是,這兩位軍人在戰鬥過後都會反思,知道自己所殺的是人而感到罪疚;至於賈碧,劇情需要之下她仍然把所有敵人當成異種族的惡魔,肆意放任自己的殺戮天性。 這是所謂的情緒距離,戴夫.葛斯曼(Dave Grossman)在《論殺戮》(On Killing)裡指出,「情緒距離在士兵克服抗拒殺人心理的過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就殺人者得以否認自己殺的是人類這件事情上,文化距離、道德距離、社會距離與器械距離等因素,與身體距離一樣會產生效果。」在賈碧的諸多殺人案例上看來,她首先就把種族歧視內化到心底裡去,把敵人全部看成非人類了。 因此,當《巨人》的故事發展到賈碧抵達帕拉迪島時,劇情的衝突位置就顯得精彩且尖銳。賈碧逃進一個農村時,裡頭有好心的少女收留了她,而賈碧仍是一口一句惡魔地辱罵著收留她的好人,而這少女在數年前看著母親活生生被巨人啃食,被啃時還尖叫得連喉嚨都啞掉了。她問賈碧,聽說城牆的另一邊說島上的人全是惡魔,但她並不明白自己為何要被恨成這樣。賈碧氣極,以背誦教科書般的語調說這民族數千年來都在以巨人之力屠殺世界各地的人。少女說,媽媽是在島上出生長大的,連巨人的真面目是甚麼都不知道,為何要受這樣的罪? 在數輪討論過後,賈碧的價值觀遭受顛覆。當她理解了所謂的惡魔民族,也不過是受害者,換言之也是同樣身為人類時,她開始進行反思。反思的後果在動畫的進度尚未表現出來就不便多談,而她所反思的部分是:種族歧視的核心從來並不在於該種族到底做了甚麼,而是歧視者如何有系統地塑造這個種族的形象,並將自己美化成一個一致的、英雄式的、平滑無縫的形象。「社會被阻止獲得其充份一致性的,是社會自身的對抗性,是社會自身的內在阻塞,它把這種內在否定性『投射』到『猶太人』形象上。」齊澤克在《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裡如此歸納了排猶主義者的心理模式,歧視者並非真的痛恨某個民族,而是要找一個受歧視的客體來支撐自己。以賈碧的案例看來,她的母國馬雷為了將統治穩固下來,把一切內在矛盾都外判給島上的惡魔。 賈碧的煩人之處,在於她身為艾爾迪亞人又恨著島上的惡魔,嘴裡還時常念著民族主義教科書般的內容。而她所歧視的客體在讀者眼前站不住腳,因為《巨人》的前三季都以島上的人們作為主視角,諫山創在這裡就塑造得非常精巧,甚至是故意使得讀者無法輕易代入漫畫角色中。此外,這種歧視一個民族以便獲得世界大團結的議題,早在第一季就提及到。當時,巨人之謎尚是一團迷霧,但曾有這樣的一段對話:「據說在陸地被巨人支配之前,人類就因種族和理念的不同無止盡地自相殘殺。據說那時有人說了,如果出現人類以外的強敵,人類應該就會團結一致,不再互相爭奪了。」 那時,艾倫說道:「那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令人不敢恭維。」而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後來,世界就把島上的人視為惡魔,嘗試團結一致了。結果當然不怎麼好。 整部《巨人》的核心是自由,自由與平等,以及自由與平等地負上責任。在故事裡,惡魔的民族負上責任,迫害惡魔民族的人也負上了責任。殺人者負責,屠城者負責。再講就會涉及漫雷,總而言之,諫山創的創,肯定是創傷的創。付出代價的方式雖然都是死亡或是變成巨人,但看著這麼多年來培養起感情的角色一個一個退場實在是於心不忍。在整個故事裡,一切都是悲劇,一切都是地獄。要問理由的話,因為他們不小心地降生在那個世界,這樣就已經很殘酷了。 「從戰爭中回來的人,裡頭沒有英雄,從那邊回來,不可能像英雄一樣回來。一切都付出了代價。我們為一切付出了代價!全都付清了。」《鋅皮娃娃兵》裡一位軍事顧問這樣吶喊著,而真實世界並非如架空故事般的有來有往,有債必還,更多的都是遺憾、殘障與創傷後遺症。一位通信兵說:「我們不為別人所需要,不需要我們經歷過的一切。那是多餘的東西。我們也是多餘的人,用起來不方便的人。」 世界從不公平,沒人知道誰會付出代價,誰又可以逃過一劫。有人會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但這也不過是一種信仰,不是規則。而當現實中我們碰上了賈碧類型的人,我們並不會看見他們的人物成長曲線,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付出代價,就使人感到氣結。如今,到處都是無硝煙的戰爭,被洗腦的娃娃兵在網絡上打響了戰爭,要找出他們所歧視的被建構出來的客體,吞噬進去他們想要維護民族尊嚴的漩渦裡。 《巨人》裡,亞爾敏常常說要坐下來談談,說不定談完之後大家就能理解彼此的想法。為此他被網民譏笑為嘴之巨人,左膠巨人等等。也許是這樣的,個體之間的仇恨可以通過溝通來消弭,彼此得到尊重,人可以仇恨一個群體,但很難仇恨一千個個體。但一旦上升到民族層面呢?國家層面,戰爭層面?如果全世界都你把當成強敵,用以維繫他們的團結一致? 克吉說戰爭不是好事,但仍然發射了手中的炮彈。 沒人需要戰爭,但使人懼怕的是,許多人渴求著戰爭,甚至準備著戰爭。亞歷塞維奇說:「我在聖經中尋找甚麼,問題還是答案?哪些問題和哪些答案?人身上有多少人性?有人相信很多,有人堅信很少。野獸就藏在文化那薄薄的皮層底下。人性究竟是有多少?」二十年後,在她的著作《二手時間》裡,有一名前蘇聯軍人講及自己在軍中受訓的悲痛經歷時回應了這個問題:「我相信過契訶夫的話,他寫道,必須把自己身上最後一滴奴性都擠出去。他還說,人應該是完美的:從靈魂到服裝,一直到思想。但實際上一切都是反的!截然相反!有的時候就是想成為奴隸,喜歡奴顏婢膝。要從人的身上把最後一滴人味擠出去。」 《巨人》裡,所有角色都或多或少負上責任,付出代價了。或多或少。但裡頭的一切,究竟是誰的責任?是歷史的罪孽還是晚近生成的仇恨?巨人的核心是解謎,所傳遞的思想是反戰,但也許戰爭這個謎團不是如今的人能解釋得了的事。民族主義也是,好戰的本能也是。也許一切都是荒謬的,如同一場沒有人需要的戰爭,卻披著鋅皮把斷肢寄回老家去那樣。 如果坐下來談談並不可能,戰鬥也不可能,反思不可能,解謎也不可能——文學如何可能?亞歷塞維奇寫道: 我記錄下來的是這個年代正在發生的故事,書寫的都是真實的意見、真實的命運。在成為歷史之前,這一切依然是某個人的傷痛、某個人的吶喊、某個人的被害者或罪孽。我已經記不得問過自己多少次:「在如今這個仇恨彌天的時代,我究竟該如何自處,卻又不製造更多敵意?」寫每一本新書之前,我都會問自己這個問題。這是我得承受的重擔,也是我的命運。 到底是誰的錯?這個你我爭辯不休的問題還要提多少次!你、我、他們,大家都有錯。問題的癥結並不在此,而是在於做了什麼選擇。人人都有選擇的權利:射殺與否、緘默與否、赴戰與否。這些都是我們應該問自己的問題。但願每個人都懂得反問自己。可惜我們不知覺醒,不曾自己尋找答案。我們太習慣追隨熟悉的赤色旗幟,人云亦云。我們不懂得放下仇恨,因為還沒學會如何放下。

  • 創作_在裡面

    〈在裡面〉獲「二零二零年中文文學創作獎」小說組優異獎,特此致謝。後收錄於《煙街》。 水煮得不夠多,阿傑用筷子壓著上面那塊麵餅,在水泡上一下接一下的施力。客廳沒有開燈,阿靜的手機放在流理台上,每隔幾秒就彈出新訊息,把待機畫面的富士山照片逐漸遮蔽,但她雙手只垂在身側,默默地看阿傑煮麵。有時阿傑會忍不住瞄她的屏幕,都是不認識的人不認識的群組。阿傑壓著麵的筷子更用力了。 調味包和兩個湯碗放在右邊比較靠近阿靜的位置,但她還是沒有動作,他的鼻子就噴出一團氣。回家到現在已經五個小時,她的臉還是一直臭著,也許她想讓阿傑瞄她的手機也說不定。「但這又有甚麼意思?」阿傑想,「都是些公事。」電視在客廳裡一直開著,無間斷地放著日本綜藝,他們聽不懂完整句子,只有節目主持們的「nani?」、「hontōni?」、「hea——」持續不斷地在他們耳邊環繞。阿傑想,其實阿靜跟他一樣都在等對方去關掉它。 撕開調料包時阿傑不小心太用力,粉末就灑在流理台上,阿靜趕忙拿起手機。 阿傑說:「對不起。」 阿靜說:「沒關係。」 他就把調味料放進兩個碗裡。一碗多,一碗少。 阿靜說:「今天面試了一堆剛畢業的大學生,差點被氣死。」阿傑說:「是嗎?」他甩了甩小塑膠袋,用筷子夾著把最後一點都擠出來。阿靜滑著訊息群組:「有些連自我介紹都沒準備好,有幾個甚至連自己大學的英文名字都唸不出來。還有個說自己長處是打機,我真的受不了。」阿傑把麵條翻來翻去,差不多全軟化了。兩塊麵餅鬆垮垮地混在一起。 「老闆說這個星期一定要請到人,不然計劃都搞不下去了。」 阿傑說:「請我啊。」 阿靜解鎖手機,姆指在群組上下滑了幾次又關上。她問:「甚麼回事?」 「甚麼甚麼回事?」 「沒事。」 阿傑想著,如果去年那回事沒有發生,現在會怎樣呢?那時他們參加了他高中同學的婚禮,新郎新娘中學就認識了,都是高材生,升讀同一所大學後男生表白。婚禮的消息在中學同學群組裡哄動一時,有些說想不到阿謙跟莉莉真的會結婚,有些又說早就想到。那時阿傑在群組裡想說些甚麼又說不出來,想到想不到他也沒甚麼意見,他說:「恭喜。」那時,他與阿靜已經結婚一年,婚禮沒邀請任何一個中學同學。阿傑感覺自己身後關上了一扇門。 中學時期的阿傑像本延伸閱讀書單裡的課外書,如非必要無人願意問津。那並不單純是過氣或合不合群的問題,阿傑身上像彌漫了一層迷霧,似是在場又似不在場,無法打開,即使打開也是一片混沌。他似乎並不屬於這個空間。有天老師點名,「陳子傑來回答這題。」但當他的目光從點名紙上移到人群裡時,卻不知如何定位,因他忘了阿傑坐在哪。阿傑也沒有回答問題。僵持了十多秒後,才聽見阿謙的聲音:「老師,阿傑沒來學校。」甚至沒有人竊笑。 那是臨近公開試的最後一年,當所有應屆考生都咬緊牙關拼命複習時,阿傑有自己的方式。首先是遠離人群,其次也是遠離人群,其三是自己設計筆記。把重點列好,畫出表格,列出時序表,分重要次要部分,如是他每天在學校小吃部邊吃邊讀,每天吃加兩匙調味料的公仔麵。起初阿傑以為只是久坐才痛,後來發覺右邊屁股連著大腿的肌肉長了一顆濃瘡,連坐都坐不好,只能把重心偏向左邊。到最後實在不行,父母就把他送院開刀。醫生說:「公仔麵味精多,不能多吃。」躺在醫院他盯著天花板的燈泡,想著考試究竟是為了甚麼。一星期後他出院,回到學校裡也沒人問他發生甚麼事,只看著他一拐一拐地走路,走到視野之外的範圍去。 阿謙原本是堅持出校園吃午餐的那派,因為小吃部的食物在他眼中跟廚餘沒甚麼分別,不過從入院事件過後他就留在學校跟阿傑一同午餐,似乎對他很有興趣。阿傑依然吃著公仔麵,但調味料再也不敢加那麼多。他想著,可能那濃瘡仍在裡面,但至少不會突破表皮。那樣就足夠了。 那段被一般學生看作是最後衝刺的時光,但其實阿謙與莉莉緩步跑都能抵達一流大學。於是阿謙每天中午替阿傑複習,偶爾莉莉也會來。替人複習是種鞏固自身知識的方法,直到考試之前,阿傑覺得自己被當成練武用的木人樁,被修練那只有阿謙知道內容的獨門武功。 然而阿傑那時已完全脫疆,他開始沉醉在設計讀書筆記上,筆袋裡的顏色筆越來越多,直尺、美工刀、剪刀、圓規漸次出現。數年過後,當同學們訝然發現有個二十多萬人追蹤的Instagram帳號居然是由阿傑經營時,他們並無察覺,早在高中時期阿傑已通過讀書筆記的設計方法和高中生活的兩格漫畫搜刮了上萬粉絲。是阿謙與莉莉建議他去讀設計的,當他回過神來時,已拿著半死不活的成績與亮眼的社交媒體經驗被大學設計學院破格收錄。收到錄取書時,阿傑感覺自己身後關上了一扇門。 那段日子適逢廉價機票的盛世,幾乎每日每夜都能看見機票網站的廣告攻勢或同學正身處台灣日本韓國,那時阿傑開始染上日本癮。那本質上與煙癮賭癮無異,為甚麼有煙癮?因為抽過一包煙;為甚麼有賭癮?因為贏過一次錢;為甚麼有日本癮?因為去過一趟。阿傑持續不斷一邊上課一邊趕設計案子,賺到的錢存了一點,剩下的就用來半年去一次日本。有同學說,壓力大趕不完案子時會每天抽兩包煙,阿傑說,壓力大趕不完案子我會帶去日本做。喝日本生啤,抽日本香煙,吃拉麵吃壽司吃海鮮,看寺廟看高塔看大海,坐巴士坐火車坐免治馬桶,跟著網上評論去隱世小店,又在Instagram裡放照片與粉絲分享。在京都金閣寺前閒逛時,他甚至想到,如果這空氣能帶幾箱回香港就好了。但事實上,在那裡他一句話都聽不懂,但他能認定,這就是快樂,比在香港任何一處都快樂。 那快樂幾乎支撐了他的生活,如果生活這東西確實存在的話。他開始將日本元素加進自己設計的文案與漫畫裡,也如是認識了副修日本研究的阿靜。她是生活裡一杯解渴的啤酒。他有一襲烏亮的長髮,喜好穿露出光潔小腿的長裙,那時他們在課堂上坐在一起,他會打趣地喚她「文青妹」,她的穿著風格,閱讀的日本小說,在網絡上放的照片與寫著愛好旅行與自由的圖片描述,讓她看起來就像個典型的文青妹。而阿傑本身,也許就是阿靜喜愛的那款,頗有才華也熱愛日系的設計系男生。當他喚她文青妹時,她的耳垂會染上粉紅,而非當其他人這樣喊她時的面色一沉。阿靜在主修課程裡不怎麼認真,常常溜出來跟阿傑約會,但副修的日本研究一節都沒蹺過。那陣子她經常調查日本有甚麼秘境景點,翻查歷史又讀相關作品,儼然即將移民或去工作假期的事前準備。在某家酒吧裡,當他們第三次在深夜約會時,酒量頗淺的阿靜雙頰緋紅:「我在你眼裡看到好遠好遠的地方。」他們早已忘了那晚究竟說了甚麼。他們牽著手到時鐘酒店裡,他撫著她的長髮,褪去她的長裙,破曉時,阿傑穿上褲子,感覺自己身後關上了一扇門。 與中學同學斷絕聯繫的阿傑也沒想過,某天阿謙會忽然約他出來喝酒。那是大三,他跟阿靜在一起之後已過一年。在諾士佛臺的酒吧裡,阿謙盯著酒單看了很久,最後看了阿傑選哪一杯後,才選了酒單上旁邊那杯。結果來了一杯黑啤一杯麥啤,阿謙讓阿傑先拿才慢悠悠地伸手。他說:「最近我發現了中學同學聚會最討人厭的三個問題。」阿傑想,自己沒有跟中學同學聚會過哪怕一次,他說:「最近工作怎麼樣?」阿謙啜了一口啤酒,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還有最近好嗎和記得我嗎。」 阿傑頓了一頓:「記得我嗎,最近好嗎,最近工作怎麼樣?」阿謙噴笑出來,然後說:「我這學期都睡學校公園裡,回家太浪費時間。我提前修了兩門碩士生的課,還修西班牙語,最近校工阿姨開始認得我了,晚上都會幫我帶條毛毯。」他喝了口啤酒,阿傑點起一根煙。「莉莉有次叫救護車把我從公園送到醫院,原來我昏倒了,醫生說我血糖過低。那星期我有三份報告,連飯都沒時間吃。這煙好抽嗎?」 「也沒甚麼好不好抽,就抽習慣了。」阿傑說,發覺自己沒甚麼好回應的。那並不是他理解或感興趣的生活。於是他問:「莉莉好嗎?還記得我嗎?最近工作怎樣?」 「她提前修完了學分,現在在考慮要讀碩士還是找工作。我們沒談起過你,但她應該有按你Instagram讚,你最近好嗎?」 「我半年去一次日本,最近開始和女友一起去。」阿傑拿出手機,滑了幾張一同在日本旅行的照片,在裡頭他在建築物前擺的姿勢像個白痴,她倒是很會擺姿勢,徹底融入了日本風景。「大學同學,阿靜,她修人力資源管理,副修日本研究。說來好笑,她和我一樣一句日文都不懂,但反正副修應該只要熟悉歷史和文化就好了吧,我也不知道她在讀甚麼。就是那樣,生活很普通,沒甚麼好說的。」 「普通,是嗎?」阿謙問,笑了笑:「普通嗎?」 「如果用中學那時的生活模式去想,我猜你才普通吧。」阿傑回想起高中住院那個星期,與阿謙比較熟絡也是那之後的事,後來被建議開一個社交媒體帳號後,好似就越來越無所不談了。後來發生甚麼事了?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為甚麼進大學後就沒再聯絡呢?原來那一切只持續了半年,阿謙到底有沒有練成甚麼功夫呢?阿傑說:「其實最近蠻糟的,之前跟她在日本喝得蠻醉,之後她晚來了兩個月,那時也不知道怎麼辦,就一直等一直等。」阿傑說,臉上有點尷尬,又點了一根煙。「後來她又按時來了。」阿謙的表情在煙霧之後,大概介乎驚訝與好笑之間,直到現在阿傑都無法解讀那個表情,那表情裡面的思緒像隔了一整個海。等阿傑再吐出一口煙霧後,阿謙說:「我們還沒做過,想留到結婚後才做。」 「蠻厲害的。」阿傑叫來侍應喊了第二杯黑啤酒,阿謙還沒喝完半杯。 阿謙說:「我猜畢業後兩年吧。真羨慕你。」 阿傑說:「有甚麼好羨慕的?」 事實上,阿謙差點畢不了業,那年他的胃不知道爆發甚麼疾病,又再躺了半年醫院,聽說莉莉每天都去照顧他。阿傑是事後才得知的,那晚過後他們就像之前那樣沒有聯絡。阿傑感覺自己身後關上了一扇門。他依然不知道為何阿謙會約他出來,之後再見,已經是婚禮了。但他並不在乎,還是持續不斷一邊上課一邊趕設計案子,賺到的錢存了些,剩下的就用來支撐半年到日本一次的生活與跟阿靜約會上。出版社與旅行社找他出書,讓他寫一本日本旅遊天書,他就跟阿靜合作寫了《漫畫深度圖解日本 京阪神旅遊究極攻略》。後來幾年圖書館公佈成人非小說類借閱排行榜,他的書總是名列前茅。那時,他衷心覺得自己完全屬於這個時代。 畢業過後阿傑覺得,這樣的生活似乎可以安定下來,而且他們在眾多地方上都志同道合,連合作出書都捱過了,其他的事還有甚麼不可能呢?阿靜同意了。從那時開始,他們戴上婚戒,租了房子,兩房一廳,櫥櫃放滿公仔麵與米,書櫃清一色塞滿那本旅遊天書,有朋友要來就送他一本。 阿靜花了三個月找工作,從影像媒體到出版社,試當演員又面試旅行社,金融物流銀行地產都嘗試過,最後進了普通辦公室當人力資源管理。當她回家說:「耶,找到工作了」時,眼神已失去任何笑意。期待這回事跟愛情一樣都像茶葉,泡得越多次就越淡,或是像公仔麵,泡得越久就越鹹越臭。阿傑說,恭喜,那時他的專頁已攻破三十萬粉絲大關。但當他與她分享時,她已習慣顧左右而言他,比如說,我好想去日本。阿傑就說:好,下次就去。 偶然會有朋友來探訪,大學同學與職場同事,抑或阿傑的漫畫家朋友等等,他們每次來都得花很大力氣打掃,離開後又得再大掃除一次。後來還是乾脆約在外面。有次在諾士佛臺喝得蠻醉,他們的同學說:「真羨慕你們能結婚。」阿傑把黑啤一喝而盡,阿靜說:「對啊。」富士山被同事傳來的一道又一道訊息淹沒。最初,他們每個周末都會約會,後來就懶惰了。最初,他們還會打情罵悄,後來阿靜已不是文青妹了。最初,阿傑還會以她為藍本創作漫畫,在漫畫裡代替日本出現的是他的妻。後來也不知道怎麼畫了,畢竟,他沒上過班。剛開始時,阿傑煮麵還會過冷河。後來,門關起來了。 工作過後的阿靜開始少話,好似畢生的精力都耗費在職場上了,幾個月後她回家後不是倒頭就睡,就是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滑手機,回著無窮無盡的群組訊息。最初只有零星幾個,其後越來越多,就像他們曾在日本河堤上看落日時的潮漲,毫不留情地淹過了整個海灘,把一切帶進海裡。她有時會笑,阿傑問她在笑甚麼,她說,就網絡上好笑的事啊。阿傑每天畫完圖後煮晚餐,簡單的菜肉與白飯,吃完後的碗碟就堆在流理台。他有時會洗碗,但也試過故意把碗碟放在那裡,而她從未發覺。他也試過故意不洗衣服,但幾天過後還是親自動手。而事實上,他把甚麼東西放在她面前她都已喪失興趣。有晚凌晨,阿傑洗完碗碟後回到臥室,發覺阿靜已維持同樣的姿勢滑了兩小時手機。他側臥著,把身體轉向阿靜,過一陣子轉向另一邊。他說:「晚安。」 她說:「甚麼?」 阿傑說:「沒事。」 後來阿靜養成了晚餐後睡覺的習慣,無論外頭天打雷劈也無法叫醒她。阿傑就在客廳裡開著日本綜藝邊聽邊畫圖,直到凌晨十二點他就煮兩碗麵,讓阿靜拿著手機出來跟他邊吃邊看。有時她會抱怨工作上的人很煩,很想換工作,他說妳不是每天都回他們訊息回得很高興嗎?她就沉默不語。 一天下午,阿傑猛然發覺,大部分時間他都一個人待在家裡,於是他來回踱步,從房間走到客廳,從客廳走回房間,走到嘴乾唇燥,很想來一瓶啤酒,喝完倒頭就睡,但冰箱只剩肉、菜跟調味料。他看到書櫃上一整排的旅遊天書,書頁泛黃佈滿灰塵。等到阿靜回家後,他說:不如養隻寵物吧。她說,誰來照顧牠啊?他說,養隻貓應該不會很麻煩吧,她說,那是你的一廂情願。有時他會想,日本綜藝是一扇窗,但這扇窗一點用都沒有。每隔幾晚,他就會想一次,如果那時走了別的路會怎樣?而如果,去年那事沒有發生,現在又會怎樣? 阿謙和莉莉在教堂行了典禮過後,就去了酒樓晚宴。阿傑發覺婚宴裡幾乎所有人他都不認識,即使他和阿靜被安排坐在中學同學的一桌,同桌的人超過一半他都喊不出名字來。那桌的人似乎彼此還算熟絡,那些最近好嗎最近工作怎樣只對著他發問。還是有人會說,我們同事很喜歡看你的instagram,阿傑就說謝謝,連那人是誰都不知道。阿靜坐在旁邊,放在桌上的手機每隔幾秒就閃出新訊息,她偶爾打開回個表情符號又關起來,富士山若隱若現。在宴席開始前,每桌都早已放滿了啤酒,阿傑認得,全都是那天在諾士佛臺的麥啤與黑啤。他就給自己和妻子各拿了一瓶。 待婚禮司儀在演講台上測試咪高峰時,阿傑已喝得有點茫。那時同桌的有幾個男人都有點醉意,打黃色領帶的男人抱怨:「公司快倒了。」打紫色領帶的也說:「我也快被裁了。」其中一個問阿傑在家工作的感覺如何,阿傑口齒不清地說:「就每天看看有沒有人給我弄廣告稿啊,沒有就沒事可做了。」大家說,真好。阿傑說:「好嗎?」又喝了一口黑啤。阿靜笑了笑,自顧自地喝著麥啤。 阿傑說:「之前我接了個傢具公司的案子,要我幫他們新推出的沙發做業配。那沙發看起來超舒服的,是那種懶人沙發,一坐上去能陷下去幾小時都爬不起來那種。公司甚麼資料都沒給我,連試坐都沒有約我去,就叫我在Instagram上面畫個圖發個文。我想向他們拿資料,但他們直接已讀不回我。於是我一氣之下,在他們官網直接複製那張沙發的廣告文案,甚麼『想怎麼坐就怎麼坐,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啦,『享受一個人的自由時光』啦之類的,都是行貨。我就畫了自己的角色躺在上面做夢而已。在交貨之前,我故意把複製回來的尺寸全部打錯,把資料全部放到錯的位置上,但傢俱公司完全沒有發覺。」阿傑哈哈大笑,其他人似乎都喝醉了,不明就裡地陪笑起來。阿傑看著整桌十多個人,笑容逐漸黯淡:「如果那時有被發現就好了。」 「為甚麼?」阿靜問。 「那我做的事也有點價值。」阿傑說,向其他人說:「這是阿靜,我老婆。」別人還沒回應,婚宴司儀的聲音通過喇叭傳遍全場:「歡迎大家來到阿謙和莉莉的婚宴,我是司儀阿恆,是阿謙和莉莉的大學同學,很高興受他們邀請來到這裡,見證他們一生人最重要的一刻。」開始有侍應上菜,司儀繼續演說:「大家可以邊吃邊聽,阿謙說,今天是自由自在的一天,大家可以放鬆點,多喝點。我在大學團契認識他們時,其實一直在想的都是同一句話:『愛是恆久忍耐。』相信我們的大學同學都能理解這句話對於他們的意義,是不是?」阿傑聽到遠處的幾桌爆出低低的笑聲,像隔了個大海那麼遠。 「阿謙是我看過在大學最勤力的人,大三那年他讀到入院兩次。那年,我記得他讀了兩門碩士生的課,還有最高難度的西班牙文,是不是,阿謙?他身邊甚至連一個說西班牙文的人都沒有。」他對著台下笑,阿傑連阿謙的背影都無法看見。「莉莉則是我看過最溫柔的人,聽說從中學開始她就照顧阿謙,但阿謙一直都沒有表示,是不是?到了他讀到入院之後才發覺莉莉的好,再跟她表白。那時莉莉每天都去醫院,我沒有他的學識,但這就是『痛改前非』,是不是?」大家又爆出一點笑聲,阿傑默默開了瓶黑啤,滿腦子塞滿了是不是。阿靜伸手拿去喝了一口,阿傑瞥了她一眼。 「以前我一直以為阿謙是那種埋頭苦幹,甚麼都不管也不想理會的那種,只會讀書的無聊學生。後來跟他聊天才知道,他做所有事都為了日後跟莉莉在一起。他所有做的事,雖然無聊,但只是為了之後『不再這樣』。」司儀說,然後又說了一點莉莉的事。阿謙有一句沒一句地聽。同桌的人也沒甚麼興趣,自顧自地吃飯喝酒,侍應不住端出菜來。吃到一半時阿謙和莉莉前來敬酒,他看起來已不勝酒力。阿傑醉醺醺地遞出酒瓶,邊恭喜邊碰杯。阿傑突然之間生出了一種想要擁抱他的衝動,但雙腳一踩到地上就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該死。」阿傑想,「這地毯有問題。」他恐慌地低頭看,又回頭看阿靜,阿靜看了看新郎新娘,又回頭看他,最後還是低頭繼續吃龍蝦伊麵,彷彿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阿傑再抬頭看時,阿謙和莉莉已經走遠了。 阿傑一直低頭看著地毯,那是張深棕色的毯子,就像公仔麵湯汁,他嘗試用力踩它,一下接一下地壓著,不知道壓了多久,還是提不起勁。而阿謙和莉莉不知何時,已站到演講台上,他彷彿站不穩了,她伸手拿過他的咪高峰:「話不多說了,真的很感謝大家今日到來。這裡有我們的親人,老師,小中大學同學,教會朋友與同事。不少人是從小看著我們長大的,我們準備了一個投影片。」 投影片從他們出生開始播放,阿傑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呵欠,卻發現阿靜正專心地看。他才想到,他們的婚禮沒有這個環節,事實上,連十圍都沒有擺,因為他們覺得婚禮越簡單越好。投影片從嬰兒到小學,然後出現了中學時的合照,他們中一已合照了一次,兩人看起來像對兄妹,莉莉說:「那時我們連想都沒想過後來會結婚,但愛情就是磨合。我們各自努力,互相扶持,又體諒對方的不足。」照片放到中六那年,不知是誰拍下他們在小吃部複習的樣子,照片裡他們圍在一張圓桌上,同桌的還有低頭在筆記本上畫著甚麼的阿傑。阿靜笑著說:「你看起來好蠢。」阿傑傻笑著,但莉莉沒有提起他的名字,繼續播放投影片:「我們碰到很多了不起的人,很多了不起的事,我們想過學習他們,尤其是阿謙。但我們的生活卻一直維持著平凡。讀書、升學、找工作、結婚。」很快就進入大學時期,還有張照片是她在病床前自拍,憔悴的阿謙斜眼看著鏡頭。一直放到最後,都是些普通的合照,莉莉最後說:「平凡是為了日後的美麗,平凡只是過程,我們就是我們。《羅馬書》裡面說,『但我們若盼望那所不見的,就必忍耐等候。』因為平凡,反而能成就不平凡的愛情。感激你們當中的每一位。」 阿傑拍著手,轉頭看阿靜,卻發現她眼裡亮著水光。他正想問甚麼回事,同桌黃色領帶的忽然吐了出來,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沾滿了西裝與地毯。阿傑吃了一驚,差點也吐了出來,他把喉嚨的異物壓下去正想幫忙時,想起身上這件是他唯一一件西裝。有幾個人架起了黃色領帶把他抬到廁所,紫色領帶捲起衣袖扶著黃色領帶,但袖子卻不斷掉下來,內內外外沾滿了嘔吐物。阿傑想:「再過一陣,可能我就能站起來了。」但到了散場之前,再沒有讓他站起來的機會,更多喝醉了的人開始鬧事,他們高叫著「洞房!洞房!」過了一陣嫌不過癮,又叫「生仔!生仔!」阿靜到離開之前還是不發一語,她把手機收進手袋裡了,他們一瓶啤酒接一瓶啤酒地喝著,彷彿喝下了一整個大海。半醉半醒間有人拿了那本旅遊天書給他簽名,他指著阿靜說:「她才是真正的作者。」阿靜迷迷糊糊地笑著簽名,那花體字看起來像公文下款。 那晚回家,他們站立不穩地在路邊攔了一台計程車,阿靜握著他的手,在他的掌心裡來回撫摸,阿傑把頭伸過去吻了她的臉頰。夜色往後不住退去,像最初褪去長裙時的好奇,像還會存錢前往日本的那段日子重新降臨。阿傑醉眼朦朧地看著她,彷彿一切都沒有變過。回到家後他們把衣服脫了,滾到沙發上,電視從出門前就沒有關,說著沒人聽懂的日語。他們被外國的光影包圍,有時阿傑在上面,有時阿靜在上面,直到最後,阿靜喊著:「在裡面,在裡面!」阿傑感覺自己面前打開了一扇門,於是他沒細想,就真的在裡面了。那時阿靜看起來很痛苦,像野獸般掙扎痙攣,阿傑想,裡面一定有很痛的東西。於是隔天他出門給她買了藥。從那時開始,阿靜就討厭每晚宵夜吃公仔麵,也討厭每天下班回家後看見足不出戶的阿傑。阿傑想,她定然在討厭別的更龐大的東西,才會每天都臭臉露出恨意。但他並不想掀開她的痛苦。 他知道是自己的錯,他並不應該在裡面,但那時候誰又能想到呢。但他覺得雙方都有責任。有責任就代表有負擔,有負擔就會有埋怨。麵煮好了,他用筷子把麵夾到兩個碗裡,把熱水澆進去,再把碗底的調味粉攪上來,渾渾濁濁染成了棕紅色。阿靜並沒有要幫忙的意思,他就把兩碗麵端到客廳餐桌。電視的光映在湯汁上。 中學同學的群組在那之後熱鬧了一陣,很快又沉寂下來。再活絡起來是因為大家要為阿謙和莉莉辦踐別會,他們兩人要移民到美國,繼續攻讀博士。阿傑沒有出席,在之後以及更久以後,也沒再跟阿謙聯絡。他偶爾會想到,應不應該問婚禮那天的啤酒為甚麼是這兩個品牌呢?如果阿謙提前問他的話,他可以提供更好的選擇。同樣揮之不去的,還有那張像公仔麵湯汁般的地毯,黃色領帶吐過之後有賠錢嗎,還是像他們的友誼那樣不了了之。但他現在能回答得出那個問題了:「煙不好抽。」幾年後阿傑的肺蒙上陰影躺進醫院後,阿靜隔幾天才來看他一次。 那時她的手機畫面再也不是富士山,換成了一張在家自拍的照片,剪成短髮的她皮膚光澤不再,用手機濾鏡加了誇張的眼影腮紅。阿傑也開始在家裡貼上自己設計的漫畫人物海報,那些旅遊天書早就送光或自行銷毀了。事實上,他的專頁大不如前,台灣近年多了太多同樣風格的漫畫,他已逐漸過氣,現在他最忠實的粉絲是他自己。最近,為了節省水電費用,他開始中午出門散步,一逛就逛到黃昏。他發覺即使搬來這裡幾年了,一切仍不熟悉,好似曾經來過又好似沒有。在他腦海裡記憶猶新的,始終是獨自一人在京都裡閒逛時嗅過的空氣,如果那時有帶幾箱回香港就好了。在街角的藥房倒閉了,一直都在招租,阿傑想,如果當天沒有進去,生活會否依然向他關上一扇門?阿靜曾經說過,金閣寺是被燒燬過後再重建的,現在的其實是假貨。 躺在醫院裡,百無聊賴的阿傑把繪圖版和電腦都用到沒電了,他帶來了《漫畫深度圖解日本 京阪神旅遊究極攻略》重讀,卻驚駭發現,裡頭每幅圖畫每篇文字看來都陌生,好像出於別人之手。護士經過時跟他閒聊:「你想去旅行啊?」他說:「去旅行嗎?也許吧。」阿靜來探病時,他思考了好多好多想要問她的問題,但當短髮的她穿著牛仔褲走進病院時,他卻甚麼都不想問了。她看著他把難吃至極的醫院飯菜吃光,眼裡閃過一絲不忍,但還是沉默不語。阿傑忽然說,如果,如果那時,我們有仔細想過,妳懂我的意思,如果我們沒有那樣做,現在會怎樣? 阿靜看著他,把手機放到床尾,上頭的自拍照一閃一閃地被訊息蓋過。他忽然想起好久以前,夜晚聽著日本的海浪聲,在她裡面的那一剎那。在那時,門還沒有關好,但他們都無意轉身。她說,如果真是那樣,我們就不是我們了,你懂我的意思嗎?我們之所以是我們,是因為我們沒有選別的路。你覺得呢?她說。 阿傑甚麼都沒說,他猜想,生活裡一切不如意,只不過是舊病復發。他的思緒無可避免地飄回了那一晚,就在那晚,放近她的調料包沒被察覺,她的手機訊息沒勾起他的興趣,被遮蓋的仍是富士山,書櫃上仍然有書。當兩人看著電視吃公仔麵時,電視依然放著生活冷知識的日本綜藝。有好些日本人在分享家居的整理方法。他們一言不發地盯著字幕,把麵吸進嘴巴時雪雪作響。當電視裡的日本人依舊「nani?」、「hontōni?」、「hea——」地說著話時,阿傑看到其中一個人說:「家居打掃的大忌是同時做幾件事,這樣會做成塞車。我們應該先把要晾的衣服晾好,再處理要夾的衣服。而洗碗的時候我們通常會把衣袖往上摺,以免沾濕。如果衣袖朝外褶,這樣很容易再掉下來,但只要把衣袖朝內褶,這樣就能很穩固。因為衣袖朝內褶,衣袖和手臂之間就不會有空隙。」他把麵吸進嘴巴裡,說:「要不要學一下?」 阿靜放下筷子,頓了頓,想說些甚麼又閉起嘴巴。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頓一頓,最後還是甚麼都沒說,徑自回到房間去。阿傑看著她的背影,直到隱沒在房間陰影裡,等了好久她還是沒有開燈。她是生活裡一杯解渴的啤酒,被他打翻了。他一直望著房門,望到節目播完了,又換成下一個日本綜藝,內容是甚麼他也不知道。他把她的麵端來吃光,麵吸飽了湯汁泡得又軟又爛,又鹹又臭,客廳裡的日文穿插著雪雪作響。那時,他彷彿自己是個未出生的嬰兒,客廳是那麼漆黑,只有說著外語的誇張的光。他想到阿謙和莉莉,想到普通與平凡,想到愛是恆久忍耐,又想到盼望那所看不見的。他煙癮酒癮大發。那時一切疾病與崩塌,尚在裡面,尚未誕生。

  • 書評_《文壇生態導覽》_朱宥勳

    原刊於 虛詞 。 繼承著上集《作家生存攻略》,朱宥勳的「作家新手村」系列還有下集《文壇生態導覽》。這也是一本祛魅之書,袪魅的意思翻譯過來,就是得罪人,這本書相比起第一本的溫和有禮(快來加入寫作行列我愛大家加油啾咪),是本火力全開的秘笈(文壇搞乜撚野啊大佬你自己又搞乜撚野啊)。如果我們對朱宥勳在fb上每天炮這炮那的發文還有印象,那這本新書就是這些炮火的有系統版,雖然閱讀時也會被流彈射中,但倘若仔細思考,蠻多部分都值得我們深入思考。 而這本書的書寫對象也不只是文壇中人,更多像是普及給一般大眾或是尚待進入文壇的文藝青年們,畢竟這是「作家新手村」系列,但裡頭做的資料搜集也是實打實的不灌水。如果要說有甚麼不夠客觀的部分,那也是因為這並不是一本研究著作或博論出版,這樣看起來,《文壇生態導覽》就已經很好地達成了它的目標:告訴我們台灣文壇有甚麼怪象,一層層的階級關係如何攀升,如何避免踩中某些寫作者的地雷。這本書有句隱而不宣的話,也是如今讀來無可奈何的潛規制:這些事我們先記著,不要明目張膽地經常掛在口邊,除非你自己就是朱宥勳。 史蒂芬.金(Stephen King)在接受巴黎評論的訪問時說,「對於嚴肅文學的定義有發言權的那些人掌握著一張很短小的名單,只有名單上的人才能進入嚴盡文學的圈子。但常常出現的情況是,這個名單的制定者彼此認識,上過某些特定學校,通過某些特定途徑在文壇嶄露頭角。」這就所謂我們在面對「純文學」與「類型文學」,甚至是被檢驗自己的文學夠不夠純時遇上的難題,是所謂的小圈子文化,而史蒂芬.金對於這個狀況,給出的答案是時間會過。「少年時代讀過你書的人長大之後成了文學正統的一份子,他們會把你當作他們沿途經過的風景之一接受下來。從某些方面說,你會受到更公平的對待。」而我們所看見的這本《文壇生態導覽》,就是朱宥勳長大了(雖然很難說是文學正統),向那短小的名單發出的挑戰書。 對著文壇玩一場true or dare 《文壇生態導覽》跟上集一樣分作五個章節,第一章〈作家的進化表〉裡朱宥勳以自己的標準把文壇裡的作家們分為文藝青年、新秀作家、青壯作家、資深作家、文壇大佬六個等級。在這裡的用意並非在於可以用這個框架來計算某某作家可以落在哪個區間,而是想要破除「作家沒有階級」這樣的一個迷思。因為只要通過努力,新手始終可以往上爬,功成名就告老歸田。第二章〈文學人意識形態〉和第三章〈文學人幻覺圖鑑〉的功用相若,都是在祛魅,比如指出了所謂的創作懷才不遇和等待靈感之神,都只不過是疏於用功的結果而已。第四章〈排雷指南〉和第五章〈火堆夜談〉就比較像是散論結集,朱宥勳分享了在文壇裡碰到的奇怪狀況,比如說文學獎為何會出現從缺現象,有志創作的年輕人/文藝青年們可以選甚麼課等等。 我們大學時期常玩的喝酒遊戲叫作True or Dare,在台灣叫作真心話大冒險,而非常不幸地,在文壇裡講真心話就等於大冒險。《文壇生態導覽》就是一本不怕後果,跟你談真心話的書,其用語辛辣精警得有時讓人覺得,靠他還真的講出來了。比如說講到所謂的懷才不遇,朱宥勳的定義就是自我安慰的語句。「因為我沒有送禮、沒有諂媚、沒能獻身、有人陰謀要鬥我……這種悲憤很可能只是搞不清楚狀況而已。」在這裡,他的論據是單一的、強大的、壟斷性的體制(比如過往一舉成名天下知的副刊)煙消雲散了,我們面對的是一個無力保證走紅,卻人人可以上場玩玩的時代。換句話說,沒有甚麼懷才也沒甚麼不遇,只要我們足夠努力鍛練寫作,有那麼大的網絡世界可以玩,被知音遇上也只不過是遲早的事。 又或是等待靈感這回事,「『靈感』確實存在。但在文學人之間,有一種把它誇飾成『創作最重要的泉源』的傾向,這就是不折不扣的幻覺了。而有兩種人特別喜歡誇張這種幻覺,一種是卓然有成的作家,一種是根本還沒寫出名堂的新手。」在佈置這些論點時,朱宥勳所作的祛魅其實是這樣的:首先把作為一個寫作者的特殊優越感拆除,告訴你作家只不過是自由工作者行業(Freelancer)中的其中一種,所謂的依靠靈感就只不過是不能驗證的神話,無法應用在職場上。其後他再替你把信心重新建立回來,並以人際關係、市場、生意人的角度來審視。這些部份跟前作《作家生存攻略》相類似也是一個checklist,不過這次是張心態上的checklist,有哪些部份我們足夠強大健康,而有哪些部份我們只不過是人云亦云? 作為文學家,越邊緣就越好? 在我還是一個文藝青年時,每天在大學裡瞎逛等靈感,換句話說就是等運到。那時候我有個病,既不想讀書也不想讀文本,覺得干擾到原本的思路,這病的名字叫作中二病。如果說那時讀到了這本《文壇生態導覽》應該也是會本能上拒絕,心想這作者是哪根蔥。不過假如你們的性格沒我那麼差勁,或是成功在青春期就搣甩了中二病,這本書的而且確可以讓你的觀念/本能破壞再重組,可以在文壇健康活下去,或是可以用更關愛的目光注視那些在文壇浮沉的朋友們。這過程其實相當像是訓練肌肉,把某些積存太久的組織破壞再重組,形狀才能變得好看,前提是你不要搞到三島由紀夫咁癲。 書裡點出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可以從一個問題開始:「為甚麼說一位作家『不邊緣』,很可能是冒犯人的?」換句話說,當我們說一個作家主流或是很有名,為甚麼就像是他寫得不好那樣?我又得把大學時期的中二病搬出來談了,那時我拒絕閱讀一切有名作家,卡繆、太宰治、村上春樹,這個名單全都是我畢業之後像懺悔一樣撿拾補充的。在這裡,其實我也是墮入了這個本能的圈套,為甚麼「邊緣」會成為如今的審美標準?朱宥勳首先簡明地歸納這種心態的呈現方法,「『邊緣』一詞在某些人口中,與事實如何並無干係,他們只是把它當成一個漂亮的形容詞在用。『陳映真很邊緣』跟『陳映真好棒棒』基本上是等價的句子。」而反過來可以印證,卡繆很多人讀所以卡繆不棒棒,這個奇怪的幻想我花了很久才解決掉。如果我那時沒解決這些迷思,現在大概還是不學無術吧。 朱宥勳引用了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理論,說明文學場域裡有個奇特的邏輯,叫作「顛倒的經濟場」。「一名作家如果獲得越多現實的名利,他很可能就會被視為比較劣等的作家;反之,如果一名作家一無所有、窮愁潦倒、極為邊緣,反而會讓他增添某種抽象的光環。這種邏輯,也使得作家必須以退為進,你必須先排斥名利,才能獲得名利;必須遠離主義,才能成為主流。」這種思維其實也像是一種大型中二病爆發現場,讓我們堆往邊緣,故意忽略不提偏向主流且為人所知的作者們,甚至定義他們不是在搞文學。這樣的做法除了讓新的寫作者無法一步步上升(上升就代表寫得差),經常錯覺自己懷才不遇(寫多幾篇就無人遇你了),很容易就走歪或放棄寫作了。如果說為甚麼我們工作得那麼辛苦,這種邊緣思考大抵也是原兇之一。 我們位於文壇的哪個位置? 相比起上集《作家生存攻略》,《文壇生態導覽》可以面向香港讀者的介紹部分並不多,沒有像是文學獎或出書這麼多策略層面的內容可以分享。但是,換個角度看,香港與台灣的文壇生態在許多地方都是異曲同工的,無論是抒情作為正典而輕視說理,重視邊緣而對於曝光率高的作者表示不屑,這種意識形態都如出一轍。史蒂芬.金表示的時間會過去,當年的文藝青年會替他翻案,我們如今有辦法像是朱宥勳這本書般做得到嗎? 而作為一個寫作者,「作家新手村」系列的功用老實說於我而言也並非教科書了,內裡的論點我儘管無法系統論述,但大多都已心知肚明。不過,在閱讀時最大的啟發,或是提醒,依然是一個每天都必須向自己確認的問題:我們的書寫位於文壇的哪個位置,而這個文壇的圖景如何,它的價值取向和地雷在哪裡?在書裡,朱宥勳提出了一個檢驗寫作者對於文學這回事有沒有好好思索的問題——「怎樣區分純文學與通俗文學?」只要觀察寫作者怎樣回答,就能看到他屬於哪一流派、對於文學這回事有沒有深刻理解、其論點跟作品有沒有契合。 假若你能輕易回答得出來,相信你也能在文壇裡如魚得水了。那麼,請像是當年讀過史蒂芬.金的年輕讀者那樣,日後替你所喜歡的作家們翻案,讓他們進入我們的文學史吧。

  • 書評_《作家生存攻略》_朱宥勳

    原刊於 虛詞 。 幾年之前,我還未去台灣讀書時,曾經構思過一個專欄題目,是伊格頓(Terry Eagleton)《如何閱讀文學》的香港在地版本。這部文學理論經典著作在歐美學界甚至是台灣學界都非常流行,只是,其中的例子全是歐美文學,浪漫主義啦,維多利亞時期啦,三唔識七。那時我在想,如果有一個香港或台灣文學版本的就好了。 不過這個念頭打消得相當之快,原因也很淺顯:誰會讀這個專欄呢?以及,讀了這個專欄之後我們期待甚麼呢?如果有寫作者讀了這個專欄後功力猛進(像我們讀伊格頓後的茅塞頓開),他寫完之後可以投去哪裡,該寫些甚麼才會被人發現,大膽一點來說,要怎樣才能出書?這系列的問題似乎一直都是潛規則,從來不見有誰拿到臺面上來說,而更為基礎的問題就浮現了:「怎樣才算是文壇的人?甚麼是文壇?」要怎樣才算是進入了這個虛幻無影的場域? 而朱宥勳在今年九月出版的《作家生存攻略》就嘗試解答這些問題,甚至,答案比我們想像的更多,更為複雜。 寫作者的Checklist,你準備好當作家未? 如果不是矢志要成為作家,這本《作家生存攻略》還是可以當作消遣八卦來看的,雖然效果沒有下集《文壇生態導覽》來得娛樂性十足。不過,朱宥勳在書裡還是炮火猛烈,比如寫下了「文學讀者往往對於太有自信的人格心有芥蒂,會覺得是隔壁直銷圈跑過來的人」,又抑或是「所謂副刊的黃金時代,其實只是讀者沒有其他選擇的假象,副刊的商業實力並沒有看起來的那麼強」等句子,都能使出版業界或文學界內打滾的人會心一笑。 話說回來,這本《作家生存攻略》的主要功能有兩個。其一,它是一部checklist,至少於我而言我在讀的時候就在腦海裡浮現了一堆方格,有在文學雜誌上發表,打勾、有得文學獎,打勾、擁有專欄,叉叉、出書,叉叉。就像是一部出書前準備或是出書後如何維持活躍度的手冊,朱宥勳的這本書對於絕大部份的年青寫作者都非常有用。其二,它是一部袪魅之書,就如剛剛所提及的「文壇是甚麼」又或是「文學可以幹嘛」等問題,常聽見的解答其實跟《天能 TENET》差不多:「別試著理解它,去感受它。」聽得使人火冒三丈,而《作家生存攻略》就是要揭開這種故裝神秘的幻象,告訴你作家這個特殊工種可以做甚麼,應該做甚麼。 朱宥勳在書中坦言深受文學社會學的影響,使他的思考方式跟一般思索文學的方法並不一樣。根據學者林芳玫在九○年代的定義,「文學的意義是互動過程中共同構築出來的,沿著文本、作者、讀者、類型、文學社區、組織與工業化、制度、社會八個分析單位,意義來回移動」,意思是,文學的意義從來都是浮動的,並不會固著在一個比方說是「文學就是真善美」般的武斷定義而不再更新。如今,文學的意義還會加上網絡等新媒介,顯得更為豐富與多變,而朱宥勳在《作家生存攻略》裡,想要爬梳的就是這種浮動是否有跡可尋,新手作家能否在這個大起大落的媒體時代抓著好些浮木,免得再受一種天能式的老點/唬爛,誤闖雷區或走冤枉路。 全書一共分五個部分,從〈基本觀念〉篇開始講解作家這個職業的入行需知,如何糊口以及作家同行們,到第二章〈發表平台〉,比如說刊登這篇文章的「虛詞」或實體本「無形」,也在這本書的計算範圍之內。網絡媒體的特點是自由,「可以想像成雜誌的線上版,同樣是由編輯審核,然後付費購買你的文章」,在這部分假如你並不是想當一個純文學作家,而只是想加入媒體行業(比如說應徵虛詞),讀了這本書也會功力大增。第三章是〈出書〉,由於我尚未出書,這部份是我檢視自己的checklist檢查得最頻繁的,八萬至十二萬字、簽合約、準備行銷等等,朱宥勳都交待得非常仔細。第四章〈文學活動〉,演講或對談之類的,可個作家如何訓練自己的口才與應對態度。最後是第五章〈作家日常〉,受訪時該做甚麼,你的稿子可以發表去哪裡之類。 那麼,香港寫作者為甚麼要讀這本書? 介紹了這麼多過後,終於可以進入我最為關注的一個問題了,也是寫這篇文章的原因——香港寫作者們可以從這本書裡學習到甚麼?風風雨雨的2019過後,風聲鶴唳杯弓蛇影,就算我們意志堅強也不得不想及一個問題,如果我們在香港出書被禁,台灣的出版業界是不是一個好選擇?最近好多朋友問我,喂Page,其實有乜嘢方法可以做到係台灣出書?老實說我覺得大家都所託非人,畢竟我只是在讀研究所,而且出書十劃都未有一撇。這個時候《作家生存攻略》可說是救我一命,有甚麼問題請直接讀書,不要聽我老點。 當然,台灣文壇跟香港的儘管相似,內頭的機制也不完全相似,比如說如今看來兩地差異最大的文學獎制度,台灣有全國性的、地方的、團體的、校園的文學獎,甚至有規模較小的徵文比賽。而香港則是由圖書館或大學舉辦的幾個大型文學獎、或是文學館或文藝復興等機構舉辦幾個小的,完全走向相異的路線,一個是鋪天蓋地,另一個是少而精。此外,台灣的文學獎通常都走公開透明的評審機制,決審都會有三至五名評審投票裁決名次,而我已經很久沒在香港聽說過有大型文學獎有評審在觀眾的注視下投票了。在這裡,香港的寫作者們若是想通過文學獎的方法進入台灣文學場域,這部書作為一個觀察也相當詳細。 另外就是出書,朱宥勳在這裡也開宗名義地說:「不要再把出書當成夢想了,它只是一樁牽連甚廣的工作。」他寫道,從職業的角度看,它不過就是一種作品發表的形式,透過這個過程讓讀者讀到你、讓業界知道你、並且讓你獲得一些名聲或金錢的收益,如此而已。而我們若想在台灣出書,除了考慮字數與題材之外,更大的問題是怎樣找到出版社?畢竟,我們被邀稿/被發現的機會比起台灣寫作者來得低,而《作家生存攻略》裡也提供了投稿的方法。比如說「一次把書稿寄給所有你願意的出版社」、「盡快進入談合約的階段」、準備好個人簡介或書本簡介等等。都是一些行政事項,但文學從來都沒有脫離過行政,回到前文提及的老梗,「別試著理解它,去感受它」這句話,只不過是想讓年輕寫作者錯覺文壇是餐風飲露的仙境,而不是一間間簽署著文件和堆滿資料夾的公司的話語而已。 沒紀律還寫甚麼字啊自由工作者們 《作家生存攻略》是朱宥勳作家新手村系列的第一本,下集是《文壇生態導覽》,本文就先處理第一本。當然,我們並不是全部都是夢想著要寫作才讀這本書的,但書裡提供的觀點也讓我們在觀察寫作者時有更精準的目光。比如說,「靠著傳統文學獎體制熬到出書的文學作家,還是遠遠多過於在網絡上成名出書的。文學獎評審再殘酷,也遠遠沒有讀者渙散的注意力殘酷。」真是痛入心扉的至理名言,還有更多的八卦與嘴砲,人稱朱宥勳為「戰神」,這本書已經算是收斂了。頂多是在你不經意時捅你兩刀這樣的程度而已。 這幾年過去了,想要重寫《如何閱讀文學》的心情越來越淡,畢竟書這回事就是這樣,越懂越覺得自己不懂,幾年前要我把文學和社會學連在一起,我也只能兩手一攤講句天能糊弄過去。如今我依然寫稿為生,算是朱宥勳所定義的文字工作者了,所有收入都靠寫字賺來的。然而,讀到這本書還真的是當頭棒喝:「所有我認識、擁有穩定收入的自由工作者,都擁有非常強的紀律性。」就以這句悲慘的格言作為本文結尾,下次,如果你們再來問怎樣才能出書時,我就會叫你們來讀一下這本書,想去台灣出書又不好好調查人家已經step by step手把手教過新手怎樣出書了,看來你的紀律性也跟我差不多嘛。

  • 創作_《藍血人》與獲殼依毒間

    原刊於文訊 418期。 我曾有一段被禁止閱讀金庸的日子,那大概是在九到十歲,由於電視上每天放的港劇爛得可笑,智能手機還沒面世,於是幾乎是下課後的任何閒餘時刻,我都捧著一本會手痠的舊版金庸來回翻閱。我老爸說:「你就不能讀點別的嗎?」於是我看著書櫃,也不知道選甚麼,我老母說:「去讀倪匡吧。」 讀倪匡對於一個還沒到青春期的孩子來說,意思是可以讀衛斯理,但不能讀袁振俠、亞洲之鷹羅開之類。後面的都有一大堆色情描寫,打炮打得比二戰還吵。當然我媽不會講明,她都只會說不好看。由於她介紹的金庸蠻好看的,所以我相信她,不過為甚麼我又可以看楊過和小龍女只隔著一塊白布全裸練功,虛竹在全黑的地牢與裸體少女擁抱呢,這大概就是色情與情色的差異。總之,色情的不能看,蓋棺定論。 題外話,倪匡我看得最多的是後來當我爸放寬了對於金庸的限制,但受限過的孩童對禁制總有陰影,於是我就折衷地讀了一堆《我看金庸小說》、《二看金庸小說》一路到五看,在禁制的邊緣來回試探。這些書的作者當然就是倪匡,他說,金庸筆下最成功的人物就是韋小寶,原因也許就是情色方面,不過就連韋小寶的大被同床也是漆黑一片的,這也就是金庸跟倪匡的差別。 雖然如此,我也是在讀金庸的一段閒餘時光裡,接觸到了倪匡的好些作品。不過講起倪匡,我媽應該比我熟,畢竟她自己讀小說時應該沒有像我這樣的禁制令。去年反送中事件開始時我人在台灣,她人在香港望著電視裡林鄭像機器人般的白痴嘴臉,就傳訊息給我:「她好像被獲殼依毒間附體。」我心想那是甚麼鬼,我媽是用手寫輸入法的,於是我就等她把字改正,但她好像又在等我回覆,於是我們一同盯著屏幕,盯了個幾分鐘,天隔一方,迴響在耳邊的是林鄭記者會的無用噪音。 原來「獲殼依毒間」是倪匡《藍血人》裡頭的外星怪物,簡單來說就是寄生蟲,它附體到人身上時就會瞬間殺死宿主,其後控制肉體行動。我Google過後感到長知識了,雖然這名字你就算用槍抵住我我也是無法用國語唸出來,和尚端湯上塔堂塔滑湯灑湯燙塔。不過,「獲殼依毒間」還真的就是上世紀的典型想像,《藍血人》在1965年出版,書中還指希特勒被附體。所以原來納粹是外星人的意識形態,把東西怪罪給不熟悉的獨特現象吧,那樣比較心安理得。對於這種敘事,齊澤克(Slavoj Žižek)說: 「人們作出了各種不同的努力,要把某個現象(集中營)與某個具體的形象(大屠殺、古拉格等)綁在一起,把它化約成某個具體的社會秩序的產物(法西斯主義、史達林主義等)。如此眾多的努力都在躲避一個事實:我們在此面對的是我們文明的『真實界』;它作為同一個創傷性內核,為所有社會制度共有,而且永不變改。」 把事情丟給外星人也是差不多的道理,所以林鄭和希特勒都是被外星人的社會秩序控制的囉,難怪她每次上電視都是那幾個表情,還面色發青,裡頭的血液應該早就被替換成藍色的了。《藍血人》就是一個講述主角衛斯理碰上了流淌藍色血液的土星人,與其結交並將其送回土星的科幻小說。第一次讀的時候還小,如今十幾廿年,我也不在香港了,這麼多年來,我也沒有興起重讀的念頭。 其中一個原因是衛斯理系列頗為中二病,它的中二病敘事在ptt上更是一個梗,雖然如今真的沒甚麼朋友讀過了,但主角衛斯理「曾受過嚴格中國武術訓練」、「精通世界各國語言」,加上他有個漂亮妻子之類的都曾引起過惡搞風潮。不過後來想想,衛斯理系列的慣用的敘事技術:主角威能、被打臉、通過財力與探險翻轉、最後謎底交給外星人處理,後來都被沿用且改良了。當我閱讀時我也差不多要邁進青春期,要看中二病我照個鏡子就好,而且中二病是不會接納另一個中二病在視野範圍內的。 其次還是因為金庸,畢竟他的武俠世界,那種大中華前現代的縱橫飛馳佔據了我童年時光的大部份想像,包括在坐巴士時盯著窗外的樹幹也是一個個大俠以輕功高來高去,在這種想像下是很難切換成一個現代人在地球高來高去的。而且,外星人是「假」的(雖然不知道為甚麼覺得武俠世界是「真」的,可能就是敘事問題吧)。最後則是,《藍血人》的結局堪稱為童年陰影的典範,如果說口吐「愛德華大哥哥」的《鋼之鍊金術師》合成獸是一整代人的童年陰影,其實《藍血人》對於幼小心靈來說也不遑多讓。故事講述藍血人排除萬難跨過幾百頁劇情終於回到土星,用通訊儀向主角傳訊: 「我要降落在我自己國家首都的大廣場中,我正成功地向那裡飛去,奇怪得很,我離地面已十分接近了,為甚麼沒有飛行船迎上來呢?為甚麼沒有人和我作任何聯絡呢?」 「是人群來歡迎我了,衛斯理,在通向廣場的所有街道上,都有人向我的太空船湧了過來,我是被歡迎的——啊!不!不!不!這是甚麼?他們是甚麼?」 「他們不是人,……是我從來也未曾見過的怪物,他們圍住了我的太空船,我……認不出他們是甚麼來,他們像……是章魚……土星已被這群怪物佔領了……不!不!這群怪物是不可能佔領土星的,他們越來越多,他們全是白痴,只知道一個對一個傻笑,我的天,他們是人,是土星人,是我的同類,是土星人!」 被獲殼依毒間的控制的人群,就像白痴一樣甩來甩去,如果說林鄭是被這樣的怪物附體,那麼政府支持者和小粉紅們大概就是這群東西了吧。不過依照齊澤克的講法,我們最好還是相信,這些白痴是自發變成這樣的,至少,獲殼依毒間就是土星人用以控制自己種族所研發出來的超級病毒。聽起來熟口熟面。 也是到了很後來,我才發現金庸在寫《天龍八部》時曾跑去歐洲旅行,交給老友倪匡代筆,結果回來時發現重要角色阿紫的眼睛被弄瞎了,原因是阿紫討人厭。於是金庸還得讓別的角色把眼睛移植給阿紫才了事,搞來搞去還可以把故事圓回來,也算是筆力非凡。不過,看得見和看不見 的差異,不就是情色的典範所在嗎,金庸後來以阿紫失明來設計的好些曖昧情節,不就是源於倪匡最先的致盲行為嗎?也許倪匡早有預謀,也不一定,但是,為甚麼我老爸老母會讓我那麼早就接觸這些情色文學呢——借用衛斯理的小說腔調來做結尾——有太多事就是想不明白! 推薦一部科幻文學作品: 以撒.艾西莫夫        《基地》系列 很老的科幻小說系列了,現在重看還是別有一種苦澀。用一句話說完——宇宙文明被毀滅了,但科學家早已算到,於是把希望寄托在一顆銀河邊緣的星球「端點星」上,務求在一千年內重建文明。如今看來,哪裡才是我們的重生之地呢。說起來,今年年初有個叫「端點星」的中國網站,專門報導低端人口與武漢肺炎的消息,然後就被抄家了,罪名是:尋釁滋事。

來自香港,落腳台北。

著有小說集《煙街》、《代代》,散文集《痞狗》及《造次》。

改編電影劇本《什麼都沒有發生》企劃入選金馬創投,

譯有《奶茶聯盟》。

曾獲Openbook好書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首獎

臺北文學獎年金大獎。入選九歌散文選。

文章見網站:mukyu.online;IG筆記:不搞掂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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